庄公岳哭笑不得，却又极为利索地签字盖章。他能分到政绩，怎会不签字？
签完以后，庄公岳又说：“他搞这么大阵仗，而且给民夫口粮不说，居然还留了300贯提供油水肉食。这点钱粮真的够用？”
“反正他说够了。”龚鼎臣道。
庄公岳表示难以理解，甚至生出探究心理，想要学一学徐来如何操作。
……
徐来现在非常熟悉本职工作，半上午就把一天的政务处理完毕。遇到有疑问的事情，直接交给属官们讨论。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上转悠，以及亲自核查一项项开支。
就连工匠和民夫的伙食，徐来都要亲自尝一尝。
这把具体负责的官吏搞得头皮发麻。
他还在跟壕寨官商量之后，把工程拆分为若干部分。每一个部分都有专人负责，干得好有奖励，干得差有惩罚。
“徐签判又来了，快打起精神。谁敢偷懒，我弄死他！”
一时间，工地上鸡飞狗跳。
官吏、工匠、民夫全都认真干活，施工效率变得极高。
壕寨官孔珍跟在徐来身边，指着一处施工地点说：“那片城墙的夯土有些疏松，先要把松动的夯土清理干净，再支起桢干（木板模具）回填新土……”
“这些夯土是什么材料？”徐来问道。
孔珍详细讲解说：“主要是黄土和生石灰，土三、石灰七进行配制，还有加入砾石、碎砖瓦……要用夯具分层，每层约一尺厚，逐层夯实与旧墙结为一体……”
徐来其实也在学习，趁机熟悉筑城的所有流程和细节。
两人边走边聊，来到另一处城墙下，孔珍继续讲解道：“那里的墙体内部有空洞，不必扒了旧土重做，使用灌浆法填补即可。灌进去的浆，由石灰浆、糯米浆等物调制。”
“进度如何？”徐来询问。
孔珍说道：“按照这几年的初雪时间，下雪前应该能干完七成以上。就算今年提早下雪，春耕前也能把主体干完。剩下的随时可以做，就算花钱雇人都能做完。”
孔珍又补一句：“签判每天亲自来督工，干得好的还有奖励，所以进度出奇的快。民夫们也干劲十足，不仅是每天能吃饱，还因为轮换批次施工，干得又好又快他们能提早回家。不像以前服徭役，只要监工不盯着，就有很多人偷懒应付。”
“不错。”徐来表示满意。
孔珍笑道：“尤其是被征来搬运物料进场的民夫，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只要搬完自己那份，不到半个月他们就能回家团聚。”
徐来又去郊外工棚转悠，只查看了几个工棚，他就黑着脸问：“怎没炭了？天气这么冷，晚上没炭取暖不把民夫冻得生病？负责人是谁？”
随行吏员连忙解释：“运炭船还没到，可能半路上耽搁了。”
应天府城的人口极多，必须保证居民用炭，而且不能导致炭价飞涨。工地这边的用炭，都是直接联系商贾专船运来。
徐来对身后跟着的签厅文吏说：“从城外炭场征调一批。告诉他们，新炭一两天内便至，到时候我给他们补上。再告诉城内外炭铺，不准借口缺货高价卖给百姓。谁要是敢乱涨价，我让他今后没法进货！”
城外炭场是官营机构，购买外地运来的煤炭，储存分销给本地商铺。
商铺从官营炭场拿货，再零售卖给老百姓。哪家商铺如果敢趁机涨价，徐来真有办法让他拿不到货，只能看着其他商铺猛猛赚钱。
“是！”
徐来又对另一名文吏说：“炭船来了以后，按迟到天数扣钱。此前就不追究了，从今天开始算，迟一天，扣一成！”
“是！”
许多煤矿虽然属于官营，但负责运输的却是私商。徐来签合同时已留足时间，现在居然还要迟到，必须扣钱才能起到效果。
在工棚转悠了一阵，大概快到轮换用餐时间。
徐来又去检查饮食。
掺了面粉的杂粮饼，表面有一层油脂。
另外还有混煮大豆、蔬菜的肉汤，蔬菜和肉看不到多少，挺多骨头反复炖煮在里面。但必须保证每人舀到一些大豆。
徐来喝了一口汤，又搅动桶底的大豆：“盐没放足，豆子也不够多。还有，这杂粮饼怎越做越小？明天再像这样，我定要查查是否有人克扣！”
全程陪同他视察的吏员们，此时已经彻底无语了。
哪有不克扣伙食的？
真就一点好处都不让官吏们捞啊！
但那些工匠和民夫，却对徐来的印象大为改观。就连府城的居民也是如此，已经很少有人背地里喊他徐老虎。
因为徐来每天都到工地视察，尽量让工匠民夫们吃饱，就连晚上烧炭取暖都要保障。
他们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官。
谁是好官，他们心里很清楚。
? 0137【徐三郎覆手灭奸相】
也不知该庆幸还是感到不幸，今年应天府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晚。
府城和各县的工程，自然有足够时间进行施工。
但瑞雪兆丰年，如果今年下雪不够，明年的小麦收成可就够呛。
徐来感觉府城修缮已上了正轨，便亲自视察下辖各县。沿河四县视察完毕后，又坐车前往世家大族最多的虞城县。
“这是已经修完了？”
来到县城外，徐来见根本无人修缮城墙，只有一些民夫在给护城河清淤。
徐来对此感到颇为好奇，带着技术人员绕城观察，发现居然真有修缮的痕迹。
他们这一群人到处瞎逛，早就被本县弓手发现。不多时，知县王纯中率属下官吏，来到城外拜见徐来。
双方互相见礼之后，徐来问道：“虞城县的县城已修缮完毕？”
王纯中说：“已竣工两日，只等签判派人验收。城壕尚在疏浚当中，这几日便能完成。”
“花了多少钱？”徐来问道。
王纯中说：“把疏通城壕也算进去，总计费钱二百余贯、米麦三百余石。本县的城墙尚可，所需修缮处不多。按照府里的政令，此次民夫皆给足食。”
“官廨没有修缮？”徐来又问。
王纯中说：“不必修缮。官廨虽然破旧，但并不影响办公。”
徐来的本意是把各县多余钱粮，赶紧拿来办些正事，免得今后被官吏糟蹋。结果眼前这位知县，却说官廨破旧不影响办公。
双方都不想浪费钱粮，但明显不在同一个频道。
徐来继续绕着城墙视察，王纯中在旁边负责介绍：某处有何问题，如何进行修缮，用了多少民夫和物料。
讲得头头是道。
徐来已对修筑城墙颇有了解，一听就知此人是个能臣干吏。办事又快又省钱。
徐来忍不住问：“王知县是哪年进士？”
“皇祐五年。”王纯中回答。
皇祐五年的进士，如果升迁快速，确实该做京官知县了。此前被处理的七位知县，就有两个是皇祐五年进士。
徐来又问：“三甲？”
“二甲。”王纯中说。
皇祐五年的时候，进士学历还未贬值，二甲怎么可能还在做知县？难道是来混主政地方资历的？
似乎看出徐来的疑惑，王纯中解释说：“我在第二任官时丁父忧。服丧期满，我兄弟四人回京待阙，两位兄长与发妻先后病逝。一时间悲恸莫名，便又回乡住了四年。”
好嘛，这倒霉的。
刚给父亲服丧完毕，又死老婆和两个哥哥。因为受不了打击，连官都不做了，直接回老家闲居。
“节哀。”徐来只能安慰。
王纯中拱手致谢，带着徐来返回县衙，边走边说：“去年我在京任馆职，对徐签判久仰大名。此番出京，蔡翰林（蔡抗）殷切叮嘱，让我一定要配合徐签判施政。”
这是在自报来历，他是由蔡抗举荐的。
蔡抗跟余靖关系极好，所以王纯中和徐来可以亲近亲近。
事实上，王纯中能够升为京官，是蔡抗的弟弟蔡挺所举荐。
蔡挺在虔州改革盐法、打击私盐时，王纯中正好担任瑞金县令。因为手段高明、办事果决，王纯中被蔡挺一眼看中，举荐其进京并获得馆职。
徐来又继续询问，得知其在瑞金杀过盐匪，顿时有了更多共同话题。
大家都杀过盐匪嘛。
来到县衙，王纯中让官吏散去，带着徐来到内堂继续交流。
徐来仔细询问这次修缮城墙的过程，王纯中从征集民夫、采购物料，到如何监督施工皆娓娓道来。
“本地世家大族没有碍事吧？”徐来又问。
王纯中笑道：“几年前，若非友人反复劝说，我连官都不想再做了，还怕得罪这里的豪强不成？更何况，有徐签判的雷霆手段震慑，我又是蔡翰林举荐的（蔡抗是应天府宋城人），本地大族多少也得给点面子。”
“哈哈，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徐来不由大笑。
一个因为死了太多亲人，连官都不想再做的知县，当然不怕得罪那些地头蛇。
大不了老子回家当地主去！
两人围绕如何治理本地大族，热情而密切地继续交流看法。主要是徐来在请教，因为王纯中更有经验。
聊到傍晚，徐来被王纯中邀请吃饭，随行人员则在客馆吃住。
王纯中把徐来带去县衙后宅，介绍自己的续弦妻子余氏和第四子（另有三子寄养在老家）。
这位续弦，是他亡妻的亲妹妹，刚被医生诊断出喜脉。
听说其妻余氏怀孕，徐来笑着拱手道贺：“预祝贤伉俪早得麟子。”
如果徐来此言成真，这个时空就没秦桧了。
王纯中是秦桧的外公，余氏肚子里怀的胎儿，本该是秦桧的亲妈才对！
由于徐来在应天府干翻七个知县，导致王纯中被调来接任虞城知县。余氏因此没在京城怀孕，而是来到虞城县怀孕。
游进去的那颗精子都变了，秦桧他老母还能出生吗？指不定这次生个儿子出来。
徐三郎在无形之中，就灭掉了千古奸相。
实力恐怖如斯！
秦桧他四舅，如今才两三岁大，站在余氏身边怯生生看着徐来。
徐来忽然想起侄女豆娘。
他想让豆娘读书识字，所以布超离开清远时，把豆娘带去了余家寄养，如今整天跟翩翩玩耍。也算给翩翩找了个小跟班。
不知翩翩和豆娘此刻在做什么？可能在玩游戏吧。
……
韶州乡下，余宅。
翩翩坐在闺房读信，豆娘站她旁边偷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