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宋仁宗在位时就烦了。最初有御史二十人,渐渐减员到十多人,仁宗驾崩时只剩不足十人。
赵曙登基之后,御史减员至五人。最近受不了御史弹劾,直接把三人派去出差,仅剩吕诲(临时兼职)、范纯仁、吕大防留京。
谏院现在更是只剩两人,且司马光被调职、傅尧俞出使辽国。等于直接把谏院给干废了。
韩相公是真狠啊!
皇帝和宰辅越是这么做,越是被骂阻塞言路。没有担任御史和谏官的官员,也借各种异象进行批评。
就在前几天,太白星犯南斗。
大凶之兆!
欧阳修介绍沈括说:“官家,这位是沈括沈存中。他目前在馆阁任职,协助富枢密编修《仁宗实录》,被借调去枢密院改进望远镜和热气球立功。”
沈括是富弼提拔的,按理说搞出天文望远镜,应该第一时间找富弼商量。
但富弼生病,已经几个月不理事。
赵曙隐隐对沈括有点印象:“我们是不是见过?”
沈括回答说:“臣曾参加召试,蒙官家当面考教学问。”
赵曙又问:“权知开封府沈遘是你什么人?”
“他是臣的堂侄。”沈括说道。
沈括的生母是续弦,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很大年龄。所以,身为堂侄的沈遘,年龄比沈括还大三岁。
韩琦说道:“陛下,沈括有一奏疏,不便太多人知晓,因此直接带他来面圣。”
沈括立即上前,把奏疏交给宦官。
赵曙从宦官手里接过奏疏,里面详细写了沈括如何改进望远镜,还详细描述了月球表面的景色。
赵曙看完,同样惊骇不已,意识到这对自己统治不利。
但也没有太强烈的反感。
发展到北宋中期,各种思想愈发活跃,大臣已经敢直接上疏驳斥天人感应。
法律虽然禁止民间研究天文,但实际上基本不管。自学天文知识的人,还能跑到京城毛遂自荐,通过考核以后可做天文官。
就拿历史上的沈括来说,他通过研究推测月亮不发光,是靠反射太阳光线才能被看见。这种学术思想直接写成书,也没见朝廷有什么异常反应。
“望远镜真能看见月亮?”赵曙问道。
沈括回答说:“须用特制的望远镜,在晴朗月圆之夜,于郊外方可看清。”
赵曙看向韩琦。
韩琦建议道:“可先让司天监与翰林天文院验证真伪。”
司天监是国家天文机构,属于外朝,其天文台位于城外。
翰林天文院是皇帝的天文顾问机构,属于内廷,设在皇城之内。
两大机构,都要进行天文观测,互相验证对方的成果,防止天文官弄虚作假。
但他们经常联手造假,把皇帝和大臣骗得一愣一愣。这种弄虚作假的情况,后来还是沈括揭发的,一口气罢免六个天文官。
……
数日之后,两大天文机构,开始在郊外看月亮。
10月14日,天气不好。看不清楚。
10月15日,天气不好。看不清楚。
10月16日,看清楚了!
天文官们面面相觑,又兴奋又惊恐,忍不住对着月亮看了又看。
他们一宿没睡,写完天文观测报告,等天亮之后立即回城进宫。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赵概四位宰辅,以及搞出这件事的沈括,陆续被皇帝召去议事。
但众人都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好。
良久,曾公亮说:“望远镜乃军用之物,当禁止民间私造。若任由民间私造,有可能流入敌国,也可能被人改进之后窥月。”
韩琦说道:“不能明令禁止。一旦颁布明令,反而闹得人尽皆知,必有人私自仿造此物。”
这话说得在理。
不禁还好,根本没几个人知道。
一旦明令禁止,反而大家都知道了。朝廷越禁止,人们就越好奇,千方百计把望远镜造出来玩。
就跟小黄文一样,不禁的时候没人知道。一旦被官方列为禁书,好家伙,平时不看黄文的人,都要慕名而来、一睹为快。
赵曙此刻纠结无比,他很想让司马光、吕诲去看月亮,告诉言官们天人感应纯属扯淡。可身为天子,又不想这个秘密被太多人知晓。
甚至,赵曙被激发好奇心,还想亲自看看月亮……
赵曙问沈括:“你当初怎想到要造望远镜和热气球?我看边州武将的奏疏,都对此二物交口称赞,还请求朝廷多造一些。”
沈括回答说:“不敢隐瞒陛下,望远镜和热气球,皆出自今科状元徐来之手。臣不过是进行改进而已。”
“这也跟他有关?”赵曙没想到还有徐来的事。
沈括说道:“臣虽比徐状元虚长十余岁,却是与他一见如故。徐状元之才,远胜臣十倍、百倍。由徐状元牵头,臣与三司度支判官苏颂、医书局校勘林亿,还曾编撰《数学》、《几何》二书。请陛下将此二书,列为算学官方教学书目。”
苏颂上个月擢升三司度支判官,已勒令度支司所属官吏,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数学》《几何》。
至于算学,是专门的官方算术学校。目前只在京城设立,后来被宋徽宗推广到全国,并搞出全国性的算术考试体系。
苏颂也曾上疏,请求把《数学》《几何》列为算学教科书。但暂时没有获得批准。
赵曙并未立即答应,只说道:“把这两本书进呈上来。”
“遵旨!”
沈括颇为欣喜。
接下来,继续讨论该如何处理天文望远镜,但根本讨论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只能暂时秘而不宣。
沈括自制的那台天文望远镜,暂时放在翰林天文院(皇城内)。未经允许,天文官不得以此窥月。
同时,沈括还获得翰林天文官的兼职,夜晚轮值时可以进皇城观测天象——皇帝打算等开春之后,烧煤取暖的没那么多了,让沈括带着自己悄悄看月亮。
又过两日,苏颂、沈括、林亿奉命进献《数学》《几何》二书。
赵曙的数学水平一般般,人到中年也不想学新东西。他被各种数字和符号搞得头晕,乍眼一看就跟天书似的。
“这就是你们合著的算书?”赵曙皱眉问。
苏颂回答说:“陛下,并非臣等妄言,此二书已超越历朝历代所有算经。民间已有大量明算之士,在自发学习这两本书。臣请将其列为算学教授书目。”
赵曙点头道:“既如此,那就刊印一些,让算学的学生们学习。尔等著书有功,该当褒奖。”
《数学》《几何》就此被列为官方算术学校的教科书。
不管是官员还是平民,一旦著书被朝廷采纳,相关封赏都会非常丰厚。
就拿沈括来说,他的本官因此升到选人第四阶,可外放普通州军的推官或判官。苏颂和林亿,虽然没有直接升官阶,但其本官的班序也往前挪了挪。
徐来也一样!
徐来作为这两本书的主导编撰者,很快就收到了敕书:从秘书监正字,升为秘书监校书郎。
他的寄禄官没有升阶,但班序往前挪了一位。
“恭喜徐签判!”
应天府官员不知具体情况,还以为是徐来查案有功,获得了朝廷的特别嘉奖。
? 0135【恶名:徐老虎】
进入十月,徐来变得非常清闲。
秋税征收已进入第二阶段,主要压力都在县官那里,府衙这边只等着接收和转运。
“入务期”已经结束,官府再次受理民事案件。但这些民事案件,各县就能自行处理,不必交给签判复核。除非有人越级上访!
徐来的工作重心,转到差役征派上。
他要协助知府和通判,制定应天府的秋冬徭役征派方案。
徐来的大哥就是因徭役而亡,对待这件事情自然更加用心。
府衙东厅,三人会议。
庄公岳说出自己的疑问:“洪水退了以后,官府利用夫役和兵丁,已修好了道路、驿站、桥梁。今冬正好镇之以静,只需例行巩固堤坝,做好秋粮转运便是。行之为何还要劳民伤财,征派徭役维修城池和官廨呢?”
是的,徐来没有搞“休养生息”,而是要扩大徭役规模,维修城墙和官方建筑。
龚鼎臣也好奇地看向徐来,想要知道他为啥如此建议。
徐来说道:“我翻阅了应天府的历任官册,知府和通判往往一年就调任,很少有干满两年再走的。两位都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何不趁着你们都在任,把这些事情全部做完呢?”
龚鼎臣和庄公岳立即就懂了。
徐来是要趁着府官威望最高的时候,把那些劳民伤财的工程赶紧做完。免得今后换了主官,不顾百姓死活瞎搞胡搞。
应天府各县,已经十多年没修缮城墙,确实也该进行维修了。
这次尽心尽力把事情做好,可确保二十年内都不会再搞——频繁筑城是要被弹劾的。
徐来继续说道:“钱粮、物料、征役、抚恤我们都严加督管,勒令各县官吏不得乱来。到了冬天,我再到各县巡视查访,把对百姓的困扰降到最低。”
“这……会不会太扰民了?”庄公岳不想被指责扰民,担心有损自己的官声。
徐来说道:“提前制定好方略,再严格施行就不会。”
龚鼎臣又问:“七个县一起修缮城墙,钱粮和物料够吗?”
徐来说道:“够的,有羡余。”
龚鼎臣、庄公岳顿时哭笑不得。
正税收齐之后,多余的部分就是羡余。这些羡余,会被官吏私下分掉一些,再入库作为府县自留财政。
今年的折变案,干掉了一堆官吏,分掉的夏税羡余基本都吐出来了。官府不但收回羡余,还罚没了许多文吏的家产。
至于秋税羡余,估计各县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羡余和充公财产,正好拿来修缮各县城墙!
徐来早就盯上那些钱粮物资,而且打算赶紧用来办正事。他生怕自己离任以后,这些东西又会被官吏糟蹋。
就像当初申请废除谢恩银一样,他依旧是把各种资源运用到极限。
徐来继续说:“修缮城池所用物资,这次不向百姓征派,府衙派专人前往各县,监督县官用钱来采买。开工之前,要严格评估所耗物资。开工之后,还要派人去核查验收。”
只是修缮而已,又不是凭空筑城,用不了那么多物资的,全靠官府采购已经够用了。
徐来已经跟府衙的士曹官吏讨论过,征求了他们这些专业人士的意见。讨论结果是:可行!
龚鼎臣忍不住感慨:“行之真能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