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从韶州赶来,一路风尘劳顿,徐来让他们歇两天熟悉环境。
布超确实困乏得很,放下行李跟徐来聊天,吃过一顿简单午餐就呼呼大睡。
下午办公时间已到,徐来叮嘱几句便回签厅。
语儿却闲不住。
她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好,行李分类放在柜子里,又跑去帮徐来收拾房间。
书房她不敢多动,主要整理卧室。
她一边整理一边自言自语:“幸好娘子让我来应天府,三郎身边没侍女照料怎行?枕头和床单都乱糟糟的,蚊帐也收一半放一半。”
收拾片刻,语儿又把洒扫仆妇叫来训斥:“你怎做事的?郎君的卧房乱成那样!”
洒扫仆妇委屈道:“卧房和书房,郎君不准我进去,四五日才让我打扫一遍。”
“算了,”语儿说道,“今后卧房和书房我来收拾。”
洒扫仆妇连忙称是。
语儿又学着林老夫人的样子,语气严肃训诫了一番,最后让洒扫仆妇回去做事。
等对方离开之后,语儿兴奋得手舞足蹈。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训诫仆人,感觉自己就像是家里的主母。
紧接着,语儿又从自己带来的小箱子里,取出香料放在香囊之中。她不好意思亲手送出去,干脆把香囊放在徐来的枕边。
语儿在卧房里走来走去,不时凑到枕边闻香,自言自语道:“等三郎晚上睡觉,就能发现床上香喷喷的。”
她突然走到门口,仔细察看外面无人,连忙把门窗都关好,然后做贼一般回到徐来卧室,脱掉外衣和鞋袜,小心翼翼躺在床上。
她刚开始只静静躺着,继而胆子越来越大,欢快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折腾好一阵,语儿才爬起来,仿佛打扫犯罪现场,将床铺仔仔细细收拾好。
语儿是带着任务来的。
主要任务当然是服侍未来姑爷。
次要任务是帮翩翩盯人,毕竟丧期还要一年多才结束,而徐来又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还没结婚就把侍女搞大肚子很难看。
傍晚。
徐来下班回家。
他把所有仆人,都叫到内宅一起吃饭,今天全宅共同庆祝,以后就算是“一家人”了。
徐来跟布超喝了些小酒,陈德全也陪他们喝两杯。
吃过饭以后,徐来把布超叫到书房,扔给他早就准备好的《百家姓》:“每天学十六个字,我早上出门之前教你,晚上回来检查是否学得好。中途若是忘了,你就去门房请教陈德全。他认识字。”
看着《百家姓》,布超顿感一阵头疼:“那我明日是出门打探消息,还是留在家里看书识字?”
“你先休息两天,以后你自己看着办,”徐来说道,“这整个应天府,有哪些豪门大族,有哪些富商巨贾,哪些人嚣张跋扈,你都要去打听清楚。记得乔装打扮一下,莫要暴露身份。”
布超笑道:“我就是你的密探呗。”
徐来叹息:“我整天案牍缠身,晚上还要学习律法,困在签厅根本没时间跟外界接触。若无人出门打探消息,迟早会变成瞎子聋子。”
又叮嘱一番注意事项,布超拿着《百家姓》回外宅睡觉。
徐来则是挑灯背诵《宋刑统》,他必须把这玩意儿背得滚瓜烂熟才行。
语儿等待一阵,走到书房外问道:“郎君,如今已是夏天,你又喝了些酒,要不要准备浴汤?”
“烧些热水吧。”徐来说道。
语儿立即安排李桂娘烧洗澡水,接着又亲自到内厨给徐来准备夜宵。
0124【范仲淹的孙女婿】
徐来在书房背诵一阵《宋刑统》,才想起还要给余仲荀和翩翩回信。
二人的来信,他下午已看过了。
余仲荀在信里说,余靖遗稿已整理完毕,打算汇编成书雕版刊印,暂且命名为《武溪集》。
此书拟请广西转运判官周源作序。
余仲荀还对徐来说,余靖曾经五次举荐周源。如果徐来今后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周源帮忙就尽管开口。
周源的人脉有多广呢?
且说他当年回到衢州老家,在城隍庙前建了一座萃贤亭。
周源写信请友人为亭子题诗,受邀者有:欧阳修、苏舜钦、梅尧臣、蔡襄、曾巩、皇甫澄、王安石、王安国、范镇、韩绛、邵必……
一个破亭子,数十人题诗。
徐来读完书信没怎么当回事儿,他根本没听说过周源这个名字。
当回事也没啥用。
因为从濮议开始,这份题诗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就已经渐渐走向分裂敌对。如果能活到熙宁变法,更是分为新旧两党打出狗脑子。
现在以及今后的朝堂政敌,当年大家其实全都是朋友。
徐来提笔给余仲荀回信,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工作,感谢余仲荀送来仆人帮衬,通判那档子事儿略过不提。
接着他又给翩翩回信,只聊一些生活琐事,以及他在应天府听到的趣闻。
“郎君,吃点宵夜吧。”语儿端进来一碗馄饨。
徐来还在写回信,说道:“谢谢。”
语儿把馄饨放下,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乱糟糟的书桌:“郎君可请一位小史,帮忙整理书房和文字。”
“暂时没必要。”徐来说道。
语儿又说:“其实我也可以。只怕把书房弄乱了,我才不敢贸然动手。郎君可定个规矩,哪些书能碰,哪些书不行。”
徐来笑道:“我就这两三部书,哪里需要整理?以前读的书都放在老家。”
语儿跟着笑笑,站在旁边没再说话。
徐来终于把回信写完,随口问道:“你多大了?”
“十六(虚岁)。”语儿非常开心,徐三郎终于主动跟她聊天。
徐来又问:“从小就跟着翩翩?”
“嗯,我五岁跟着六娘子,”语儿说道,“我也姓余,跟六娘子是同族。有一年大旱,我家没饭吃,爹妈就把我卖给余家。当时老相公在广西做官,是老夫人把我买下的。其实没签契书的,我随时都可以回家。老夫人还说,我要是哪天嫁人,她会给我安排嫁妆。”
“原来如此,你是翩翩的族妹。”徐来说道。
语儿忍不住说:“郎君不问我的闺名吗?”
徐来反问:“这个能问?”
“可以的,”语儿说道,“我的闺名叫余可语,是老夫人帮忙取的。郎君考得上状元,一定知道我这名字的出处。”
徐来仔细想了想:“我还真不知道。”
“哎呀,诗经啊。”语儿提醒说。
徐来笑道:“《周易》和《诗经》我都还没学。等以后公务不忙,得空了就学《诗经》,定要找到你名字的出处。”
“郎君那么聪明,肯定一下子就找到了。”语儿拿起书桌上的折扇,站在旁边给徐来轻轻扇风。
这破折扇,是在广州送人留下的残次品。
徐三郎就挺抠门儿,残次品一直使用到现在。
语儿没话找话说:“跟上次比起来,郎君又长高了,皮肤也更白净了。”
徐来起身道:“吃得好,自然长得快。我这个子已经长定,这半年来都没什么变化。你先休息吧,我去洗澡了。”
“我帮郎君拿换洗衣服。”语儿连忙跟上。
徐来洗澡的时候,她一直在门外守着,讨厌的蚊子咬她好几个包。
徐三郎根本不知道,洗完澡只穿裤子,光着膀子就要回卧室,开门跟语儿撞个正着。
语儿红着脸扭头,徐来连忙把衬衫披上。
北宋已有衬衫一词,是一种窄袖内穿衣物。
徐来遮挡身体不是害羞,而是觉得自己不够man。他前两年光顾着长个子,而且整天读书疏于锻炼,胸膛和手臂都没啥肌肉,有一阵子甚至肋骨凸显。
工作交接完毕以后,他才开始坚持锻炼,每天早晚都运动一下。
语儿跟着徐来回到卧房,想了想终究没跟进去。
她离开韶州的时候,林老夫人的贴身侍女,送给她一套连环画。女孩子看了要脸红那种,主要传授一些不破身就能伺候男人的技巧。
正妻产子之前,她不方便怀孕。
语儿脸颊发烫,低头说道:“蚊帐放下来了,里面没有蚊子。”
“你也早点休息吧。”徐来伸手关门。
语儿在门外站立片刻,等里面熄灯她才离开,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
布超却是闲不住,徐来让他休息两天,他第二天就出门溜达。
然后就发现一件尴尬的事情……
别说向本地人打听消息了,他连听懂本地人说话都困难,至少有一半的词汇发音需要靠猜。
唉,那个新来的清远县令,跟本地吏役交流也得靠翻译。
布超颇为郁闷的返回通判厅内门处,跑去找陈德全说话:“你怎么听懂本地人说话的?”
“读书音啊,我从小就学。”陈德全回答说。
布超对自己现在的身份,其实稍微是有一点不满的。
此时此刻,那点不满已然消失无踪。
他发现自己离开广东以后,居然连一个门子都不如,门子至少还能跟当地人说话。
布超回屋取来《百家姓》,带着讨好的语气说:“陈叔,麻烦用读书音教我读《百家姓》。”
陈德全做门子也是无聊,当即就客串起了老师。
为啥先学《百家姓》,而不是《千字文》?
因为这玩意儿更实用,能迅速认得各种姓氏的写法。
初学者真正该学的,其实是《开蒙要训》、《四言杂字》等书籍。可以迅速扫盲,里面收录了大量简体字(俗字)。
可惜徐来不懂这些,他自己就跳过了开蒙阶段。
一连好几天,布超都没有再出门。
他上午跟着陈德全读《百家姓》,下午跑去跟厨娘以及洒扫仆妇搭讪——日常交流练习。
直至休沐日,布超才作为亲随,跟着徐来去赴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