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破之人,必然引火烧身。
欧阳修真正惊讶的是,徐来愿意去戳破,却不愿烧到己身,而是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既要又要,简直离谱。
更离谱的是还有可能给他办成了。
——
(那位书友,不要迷信网上搜到的信息。你如果想跟我杠,就自己去看原文,别用AI或百度。《文献通考·选举考四》根本没有你说的那段话,反而清晰记录了是在熙宁六年解决的。害我去翻《文献通考》翻了半小时!)
0108【好大一坨烂摊子】
西华门街,右厢店宅务外。
徐来跳下驴车,拱手说道:“两位兄长稍等,我先进去一趟。”
杨殊和余善元坐在车上,目送徐来走进廉租房管理衙门。
“真能行吗?”杨殊问。
余善元见过的糟烂事太多了,他苦笑摇头:“谢恩银可能真的会取消,但公房之事多半不了了之。”
整顿东京的廉租房,比取消谢恩银还困难百倍!
徐来走进右厢店宅务,很快就有吏役拦下他问:“可是来租房的?”
“我找你们陈监务。”徐来说道。
吏役见他身着襕袍、头戴幞头,虽然年轻却气度十足,一时间竟不敢多问什么,反而主动给徐来指路。
东京的店宅务,分为左右厢两个部分。
单论其中的一个厢,官员构成如下:
监官两人,一文一武,类似总经理。
专副两人,一文一武,类似副总经理。
勾当官一人,类似执行经理。
勾押官两人,类似专务科长。
徐来今天来拜见的,便是右厢的文职总经理陈守约。
陈守约看到欧阳修的手条,顿时变得态度极为热情:“竟是状元郎亲临,快快请里面坐!”
“叨扰陈监务了。”徐来作揖道。
陈守约让吏役去煮茶,把徐来带去办公室聊起来:“状元郎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徐来说道:“随便看看,随便聊聊。”
陈守约笑道:“有事直说无妨,可是要长租公房?我尽量帮状元郎物色好的。”
“陈监务是前辈,唤我表字行之即可。”徐来说道。
陈守约是京官!
不但是京官,还是有过地方履历的京官。因为朝廷有严格规定,东京廉租房系统的总经理,至少要担任过知县才能充任。
譬如名臣苏舜钦,就曾担任过这个职务。
但苏舜钦那会儿还是美差,多少人抢着做店宅务的监官。现在就纯属混日子了,大家都嫌弃做这破总经理。
陈守约仔细观察徐来的表情,笑着说:“那我就托大,唤一声行之。行之似乎不是来租房的?”
“不是,”徐来问道,“监在店宅务此职,几年一任?”
陈守约说:“不可超过两年。以前是肥差,如果做得太久……呵呵。”
看那一文一武的总经理、副总经理配置,就知道最初设立时肯定是肥差。文武相制都用上了。
“现在很难?”徐来听出弦外之音。
陈守约笑而不语。
徐来说道:“我还未授官,陈监务但说无妨。”
陈守约想了想那张欧阳修的手条,又看在徐来新科状元的份上,终于愿意说实话:“店宅务以前油水太大,言官们喜欢死盯着这里。现在虽然不行了,言官还是盯着这里。规矩越来越多,能钻的空子全堵住了。”
规则严格到官员都没法钻空子,捞不到油水还容易被言官弹劾。
果然很难。
“我能翻阅店宅务的文书和账目吗?不看细账。”徐来说道。
陈守约笑道:“店宅务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翻账。细看也行,请跟我来。”
四十年前,有一个叫朱昌符的勾当官,在店宅务搞出一套管理系统,账目周密严格到把漏洞全给堵死。
再加上朝廷定期派人来查账,店宅务估计是全国最“清廉”的衙门。
徐来根本不看细账,只迅速翻阅历年粗账:“五十年前,右厢公房一万两千多间,每年的租金将近七万贯。为何十年之后,公房增加一千多间,租金却反而减少了?”
陈守约说:“因为仁宗皇帝继位了。先帝仁政爱民,经常减租免租,百姓皆承其惠。”
“从三十年前到现在,右厢公房为何减少三千多间?”徐来又问。
陈守约说:“年久失修,不能再住人。房租收得太低,还要上交三司,店宅务没钱修缮。”
这些廉租房的租金,是要上交国库的,只留5%用于修缮维护。
而且,店宅务养着大量业务员,这些吏役的工资也得自己发。发完业务员的工资,哪里还能剩下多少?
徐来又仔细看各种规章制度:“百姓可以自己修缮公房啊,为何现在不准自修了?”
陈守约说:“有人修缮房屋,结果把房子修塌了。也有人趁着修缮房屋,私自扩建占用街道。闹出太多麻烦,后来干脆就不准了。其实小修一下,我们也不会管。”
“这条里面的形势户是什么?怎允许他们私建?”徐来看到一条补充规则。
却是有人在倒塌的廉租房地基上建房子,或出租,或自住。这种明显犯法的行为,朝廷竟然不制止,而是决定向这些人“高价”收房租。
陈守约笑道:“能在京城被称为形势户的,行之觉得会是哪些人?”
徐来心中暗骂:草!
还能有哪些人?
当然是勋贵和重臣。
譬如许安世的那些表叔,就有人伙同东京的无赖,占用廉租房地皮自建房屋出租。也有言官弹劾过,但宋庠脸皮厚,而且已经罢官了,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还有那帮开国勋贵的后代,子子孙孙都跟皇室联姻,他们侵占地皮有谁敢管?
所以陈守约心里苦啊,他没办法制止权贵侵占,却要因此被言官弹劾玩忽职守。一年不知被弹劾多少次,早就已经前途尽毁,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这个破总经理,谁爱当谁当!
徐来又问:“公房租金那么便宜,有人私自转租吗?”
陈守约说:“依律杖一百,但无法禁止。很多百姓,好几代人住在里面。说是公房,其实父死子继,他们早已视为私宅。法不责众,闹大了我肯定丢官。”
权贵没法制,百姓不敢制,这廉租房就是个烂摊子!
“陈监务,能安排一个人,带我去四处看看公房吗?”徐来问道。
陈守约当即叫来一个亲事官。
亲事官不是官,而是廉租房业务员,负责招租、收租、张贴租房广告。
这个亲事官叫韩韬,听说徐来是新科状元,态度一下子变得极为热情。他跟徐来回到驴车上,又向杨殊、余善元行叉手礼。
徐来问道:“你们干得如何?随便说,我还未授官。”
“尽职尽责,忠君惠民。”韩韬一本正经道。
徐来掏出一串铜钱,扔到韩韬怀里:“说实话。”
韩韬苦笑道:“混日子呗。老房子的房租,越来越难收,经常有人拖欠半年不交。新房子的租金好收,但数量不是很多。收不起来租金,我们要认罚。最景气的时候,只右厢的亲事官就三四十个。现在很多人都不干了,只剩下我们十几人。”
“空置的公房,会安排专人看守?”徐来又问。
韩韬说道:“看守空房的是厢军,以前能领赏,厢军自然愿意。现在发不出赏钱,厢军早就使唤不动了。”
韩韬指挥着驴车前进,遇到廉租房就介绍。
“那处房子,真宗初年搬进去一大家子。那家人已在郊外买地建房,把公房高价转租给别人。”
“不能管?”
“管过。他们家一个老太太,跑去开封府衙外吊死了,子孙穿着孝服在开封府衙门哭丧。”
“为了赚取转租的差价,竟然上吊自杀?”
“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前面那处宅子,几年前新建的,地皮是以前的公房地皮。向家建的。”
“哪个向家?”
“还能有哪个向家?”
“明白了。”
“前面那处也让人头疼,把公房当成私宅,隔三差五拖欠租金。催得狠了,就有泼妇骂街。多带几个人去收租,他们又装可怜卖惨,故意穿破烂衣服全家嚎啕大哭。老弱妇孺一起哭。这种人最多!”
“有没有真付不起租金的?”
“极少。真正穷的,一直都有优待。状元公且想想,现在的公屋租金,是按大宋开国之初的房价收取。租金得多低啊,如果这都付不起,住在里面的人早饿死了。”
“如果要提高租金,你觉得涨多少合适?”
“至少要翻两番!就算翻了两番,也比正常市价更低。”
“……”
徐来没有听信韩韬的一面之词。
次日,他跟杨殊、余善元分头行动。他们化妆成刚来东京的士子,跑去跟廉租房的租客接触,借口转租公屋来套话。
各种档次的廉租房,各挑二十处仔细打听。
晚上回到家里,进行情报汇总。
余善元说:“跟那叫韩韬的亲事官说得差不多。我都羡慕,东京城里的某些公屋,租金竟便宜得跟清远县城的民房一样!”
“也有极为贫困的,”杨殊说道,“有一家九口人,本来租了三间公屋。但有一人残疾、一人病重,还有两个老人眼花耳聋、一个婴儿尚在襁褓。他们为了糊口,九口人挤在一间房,把其余两间公屋转租出去。这种做法,依律杖一百,但谁敢真正杖责?”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当官的真不敢乱来。
尤其是廉租房的总经理,都是没有背景的官员,稍不注意就要丢掉官帽子。
再过两日,就要传胪唱名了。
徐来点燃油灯,连夜写文章。他的主要目的是废除谢恩银,顺便为同科进士们搏名,为今后的新科进士赚好处。
至于廉租房是否能彻底改革,那得看韩琦、欧阳修等人的魄力。
如果庆历老臣们没有魄力,只有等今后徐来做宰相了再说。
历史上,就连王安石都没摆平此事。刚刚全面清查东京廉租房情况,王安石就因为其他事情被罢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