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14节

  “郎君,徐三郎中状元了。”书童提醒道。

  陈彦泓似乎听不懂书童说啥,以为书童让自己离开这里,于是下意识的远离看榜人群。

  书童欲言又止,只得追上去照看。

  榜下捉婿的商贾,没有一个敢过来。他们没资格捉状元,那是朝堂大臣们的目标。

  一些大臣的子孙,本来在附近蹲守,此刻纷纷朝徐来疾走。

  走过来发现欧阳辩、许安世等人,他们又停下了脚步,转而跑去寻找榜眼——自觉争不过,他们以为欧阳家也要招婿。

  与此同时,徐来自己也在喊:“我已有婚约,我已有婚约!”

  徐来边喊边撤,同时还连连作揖,给围过来的士子回礼。朋友们则给他做掩护,把徐来围在中间,说笑着找酒楼吃饭庆祝。

  其实此时才半上午,许多酒楼刚把门打开。

  “店家,准备好酒好肉,状元公登门了!”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酒保和伙计闻言,顿时精神大振,正在算账的掌柜也放下毛笔。

  掌柜连忙喊道:“状元公快快请进。文曲星驾临,本店蓬荜生辉,状元公及友人的酒水吃食打五折!”

  接着掌柜又喊:“快去弄来爆竹!”

  徐来他们这一伙人,足足坐满了好几桌。

  笑闹片刻,徐来打听道:“谢恩银是一百两,期集钱又是多少?”

  欧阳辩说道:“期集钱没有定额,由进士们自己商量。一般来说,至少也得上千贯,多的时候四五千贯。”

  “总数?”徐来确认道。

  欧阳辩点头:“当然是总数。所有进士一起凑钱,凑得越多就越热闹,可以举办很多宴游活动。若是凑得太少,那就冷冷清清了。”

  徐来又问:“谢恩银和期集钱都很贵,贫寒进士拿不出钱怎办?我是说,某个进士不愿借贷。”

  “可以奏表申请免纳,”许安世笑道,“只要申请,官家肯定同意。但怎么可能有人申请免纳?脸还要不要了?别人都出钱,就这个人不出,今后没法在官场混!”

  徐来笑了笑。

  欧阳辩立即反应过来:“行之,你不会想申请免纳吧?我这里还有银子,虽然不多,但也算一番心意。”

  许安世说:“我也可以借二十两。实在不够,我找表叔他们借。”

  来自广州的同窗们,也纷纷慷慨解囊。

  “我还剩点钱,行之先拿去用。”

  “对对对,我能借你几贯,剩下的钱够我回广州。”

  “行之,你好不容考上状元,可莫要因为此事影响仕途。我至少能借十贯!”

  “……”

  梁文肃甚至拿出三十两银子,这是父母给他准备来应急的。

  徐来大为感动,起身作揖道:“诸位朋友的好意,我心领了。借钱之事,不必再提。”

  他不着急,其他人却急,都劝他不要意气用事。

  徐来却说:“朝堂相公们正在议论变法,为何不能从谢恩银开始变?诸位应该都知道,我做事向来不鲁莽。所以,请不要担心我闯祸。”

  众人一听,回想徐来的行事风格,似乎还真没有瞎搞过。

  于是他们不再劝了,皆相信徐来能够把事情办好。

  这是徐三郎长期积累的口碑。

  欧阳辩忍不住提醒:“兄长,就算谢恩银不出,期集钱你也要给。而且,你还要给得最多,因为你是状元!”

  徐来连忙询问缘由。

  王安石变法以前的期集钱,由于是新科进士自筹自用,所以不用过其他官员的手。

  由新科进士的前六名,组成一个“期集钱筹委会”,账目向所有进士公开,状元和榜眼负责管理。

  甲第和名次越高的进士,期集钱就必须出得越多。

  尤其是前六名出钱最多,假如需要筹集三千贯,那他们六个至少得承担五百贯。

  至于末榜进士,每人只摊几贯钱,意思意思即可。

  徐来听闻如此噩耗,瞬间心情就不美了。

  作为状元,期集钱他至少要摊一百贯,甚至是更多……

  闻喜宴徐三郎买单?

  许安世说道:“尤其是闻喜宴,从场地、器具到酒食,皆为状元一手安排,榜眼负责协助打理。以往还要请官家赴宴,今年官家肯定不来,但宰相至少要来一个。闻喜宴办得好不好,可以判断新科状元的能力。”

  能力?

  是钞能力吧!

  当天中午,众人在酒楼喝得并不尽兴,时不时就有酒客过来搭讪。

  喝着喝着就得应付陌生人。

  以至于没喝多久,大家就提议散场。

  小伙伴们闹着要平摊酒钱,可以为徐来节省一点,毕竟接下来用钱的地方很多。

  徐来拒绝平摊,坚持自己买单。

  毕竟,考状元就这一次,徐来是真想请客。

  就在徐来掏钱付账时,店主已经闻讯赶来,先把掌柜斥责一顿,又满脸堆笑凑过来:“状元公登门,谈钱实在太俗,请状元公留下墨宝。”

  “我字写得一般。”徐来实话实说。

  店主笑着拿出纸笔:“状元公太谦虚了。”

  徐来说道:“我还是付账吧。”

  店主以退为进,作揖拜道:“就算状元公不留墨宝,这顿饭也肯定不能收钱。在下恭送状元公及诸位相公!”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徐来哪里还能拒绝?

  他借着酒意,提笔写下“大展宏图”四个字。

  店主顿时大喜过望,不等徐来踏出店门,又塞来十两银子:“这是给状元公的润笔费。”

  徐来有些晕。

  状元这么好赚钱的吗?

  肯定不能一直这么搞。

  碰巧一两次也就够了,若是到处给商铺题字,绝对会成为官场笑话。甚至弄出新科状元非常市侩的传言。

  离开酒楼,大家又一起闲逛,从城内走到城外,沿着汴河欣赏风景。

  半路上,徐来问欧阳辩:“城内城外的公房,为何有许多年久失修,甚至有些已经废弃无人?”

  “租金太便宜,无钱修缮。”欧阳辩回答说。

  徐来又详细打听。

  公房即廉租房。

  有一部分是朝廷修建的,更多来自于罚没充公的罪官、罪民房产,还有还不起官方贷款而没收的抵押房产,以及没有继承人的绝户房产。

  朝廷专门设了一个叫“店宅务”的机构,负责收租和修缮。

  北宋的开封廉租房,在宋仁宗时期达到巅峰,拥有接近三万间的恐怖数量!

  但现在运转不下去了。

  原因是收费太便宜!

  租金一直按照宋初的标准,那会儿的房价多便宜啊。有大臣建议涨租金,宋仁宗却说自己不忍心。

  不但不涨租金,逢年过节、自然灾害还要免租金。

  还不准轰走租户,就连拆迁赔偿的时候,租赁廉租房的百姓,也要按自建房业主的半价获得赔偿。

  许多东京百姓,几代人都住在廉租房内。说是公房,其实跟自家房产无异,不但租金便宜到极点,而且朝廷还得负责修缮。

  结果是什么呢?

  公房管理机构入不敷出,收到的租金还不够日常维护。既然皇帝爱民如子,不忍心涨廉租房的租金,那大家就干脆摆烂呗。

  修缮维护?

  没钱!

  什么?由于房屋太过老旧,一年之内塌了几十间?还年年都在塌?

  那就塌呗,我们没说不修,只是没钱修啊。

  皇帝只让我们不准赶走租客,但我们也没有赶人,是廉租房自己塌的。你们爱住哪儿就住哪儿。

  你想自己修缮房屋?

  不准!

  那是朝廷的廉租房,必须由官方组织修缮。普通检修我假装看不见,但如果闹出的动静太大,可别怪我逮到了狠狠罚款。

  宋仁宗多仁啊。

  “行之,你问公房作甚?”许安世好奇道。

  徐来笑着说:“随便问问。”

  他如果只是申请自己不给谢恩银,那些给了谢恩银的同科进士怎么想?

  如果徐来趁机劝谏皇帝,把谢恩银制度废除。不管皇帝答不答应,却置同科进士于何地?就你直言敢谏是吧?我们都是傻逼是吧?

  所以,这次不缴纳谢恩银的关键:不在皇帝,不在群臣,在于如何团结同科进士!

  自己这个不交谢恩银的异类,必须把缴纳谢恩银的同科进士,拉到同一个阵营并且还大家都有好处。

  廉租房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切入点。

  徐来不是傻子,不会毫无顾忌的乱来,他打算道德绑架所有人。包括皇帝、群臣和同科进士!

  由于不设殿试,传胪时间未定。

  徐来趁着这个间隙,带着几个小伙伴,开始实地考察全城的廉租房。

0107【欧阳修:看到你,我就想起韩琦】

  欧阳修刚刚回家,儿子欧阳辩就欣喜道:“大人,徐三郎中了状元。”

  “我知。”

  欧阳修掏出一沓纸:“前六名的程文,我都已经拿到了。”

  欧阳辩连忙接过,其他几个兄弟,也纷纷围上来观看。

  这种科举程文,一般是在排出名次以后、正式放榜之前抄的。出自礼部吏役之手,他们可以拿出来卖钱,很多士人愿意购买。

首节 上一节 114/14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