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06节

  至于丈夫和任守忠之间的仇怨,完全可以化解嘛。

  “你去办吧。”高滔滔说。

  任守忠立即前往奉宸库,他趁着太后还未书面还政,假传曹太后的口谕打开库房,把里面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儿往皇后那里搬。

  直接把皇帝的私库珍宝给搬走七八成!

  当晚,高滔滔甚至拿此事来邀功,觉得自己帮了丈夫的大忙。

  赵曙气得差点当场发作。

  他生气不是因为珍宝,也不是因为皇后自作主张,而是皇后竟然接受任守忠的投效。

  那是他的仇人啊!

  但满腔的怒火,赵曙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这些年经历了太多,只有妻子一直陪伴他、安慰他、鼓励他。如今父亲已然去世,长子和次子也已就蕃,他身边能说话的只剩高滔滔。

  如果跟高滔滔闹翻,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赵曙死盯着高滔滔,咬牙切齿说:“这种事情,下不为例!”

  任守忠那个死太监,居然真就逢凶化吉,还能继续统领后宫近侍。

  而曹太后则是被气炸了,大臣逼迫她不说,阉人竟然也背叛。

  心灰意冷之下,曹太后终于降下手诏,彻底把大权交还给皇帝。

  数日之后,谏院那边。

  司马光勃然大怒:“那阉人非但没被严惩,竟然还升了官阶。他干的那些事,死十次都不够!若非他挑拨离间,太后早就还政了,哪会搞出这么多事?”

  吕诲劝道:“官家刚刚亲政,后宫也还不稳,现在不宜动手。等时局稳定下来,我们再一起发难,定要拿下那阉人的脑袋!”

  “我最多再忍两个月。”司马光说。

  吕诲说道:“好,就两个月。”

  ……

  住在颍王府里的赵顼,却不知宫里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父亲终于亲政了,大宋一切都走向正轨,国事正在一天天好转。

  昨日进宫给父母问安,父亲和母亲的气色都很好,母亲高滔滔还送他两件珍宝。

  赵顼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幸福。

  他想跟人分享这种喜悦,但弟弟们尚且年幼,互相走动还得提前申请。除了请教政事和学问,跟老师们也没啥好说的。

  赵顼想起自己的笔友,提笔写下一段内容:我听说官家亲政了,而且极为英明,接下来肯定会变法,大宋肯定变得民富国强。真是让人愉快啊……

  写着写着,赵顼就把信给烧掉,这段话不适合跟笔友交流。

  他想了一阵又重新写:我家最近遇到喜事,更加理解三纲八目当中,为何要先齐家再治国平天下。徐君提出的三纲八目,我读了之后深以为然。但《礼记正义》阐述了其他条目,唯独不说明该如何格物致知。请问徐君,你是如何格物致知的?

  信件写完,赵顼交给张安吉:“你明天给徐来送去。”

  ——

  (我发现有些书友,至今没弄明白赵曙和赵顼。赵曙是皇帝,赵顼是皇子。徐来正在跟皇子通信……)

0099【徐行之有宰相之资】

  该怎么格物致知?

  当然不能只说观察、验证、总结。

  因为这里的“物”,指代世间的一切物质、事件、伦理关系、道德法律……

  徐来一直想总结这玩意儿,但他感觉自己读的儒经不够,现在写出来很难说服饱学之士。

  不过嘛,忽悠小年轻还是可以的。

  张安吉站在旁边,不时偷瞄徐来。他的位置看不清徐来写什么,但就是忍不住想看看,他也对徐三郎非常好奇。

  徐来回信的时候,先谦虚一番,说自己才疏学浅,一家之言只可做参考。

  构思许久,徐来打算写得通俗些,让普通士子也能够理解。

  “物有虚实。石与水,实也;信与伪,虚也。手触目观,则知石坚水柔;学思心悟,则知守信弃伪。触、观、学、悟,此格物也,其得者即致知焉。《大学》云:致知在格物,正此谓也。”

  “然世事变幻,柔水成冰,其坚如石。信亦非必守,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苟义之所在,虽失信可矣。故格物致知,非一蹴之功,乃终身之事。不可偏执,贵乎变通。”

  “万事万物,变中有常。若数学几何之理,若忠孝节义之经,此万古不易者也。《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守其常而应其变,是谓执中。执中至极,则中庸也。《中庸》曰:君子而时中。夫惟时中,故能权变而不失其正。”

  “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欲执其中,必诚其意、正其心。不能正心,其中庸伪矣。”

  张安吉拿着徐来的回信,高高兴兴回到颖王府。

  赵顼迫不及待拆开信封,越看越觉得有道理。

  徐来那番话,总结下来只有几点:

  第一,所格之物,有虚有实。自然物质是实的,伦理道德是虚的。通过触摸、观察、学习、思考就能格物致知。

  第二,这样子致知,不一定全都正确,因为事物是变化的。水变成冰,就不再柔软,跟石头一样坚硬。为了大义,诚信也不必遵守,先贤就是这样教导的。所以要一直格物致知,认清事务的各种变化。活到老,学到老。

  第三,变化当中,也有永恒不变的东西。比如数学定理,比如美好品德。坚守不变的至理,以应对万变的事物,就可达到儒家最高境界——中庸。

  第四,想要坚守不变至理很难,所以需要八目里的诚意正心。如果不能正心,没有做事原则,那就是和稀泥的假中庸。

  赵顼的理解却是——

  格物致知就像学习数学、几何。定理和公式是永恒不变的,那些变幻的事物就像应用题。只要自己掌握了公式定理,就能把各种应用题做出来。

  包括朝政,也是如此。天子名分和玉玺,就是公式定理。有了这两样东西,便有各种各样的解法,太后被迫还政是迟早的事。

  赵顼被徐来这么一引导,居然悟出了“抓主要矛盾”。

  次日,三位老师又来上课。

  赵顼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把那封回信拿出来。

  展示信件的瞬间,赵顼又后悔了。

  他发现自己没有坚持原则,早就决定悄悄跟徐来通信,怎么就得意忘形主动暴露呢?诚意正心四个字,知易而行难啊!

  王陶看清信件正文的瞬间,就惊得瞳孔猛缩:“殿下,你……”说到这里,他连忙压低声音,“殿下怎能私自结交外人?”

  韩维也严肃教导道:“殿下此举违制,今后请不要再与任何人通信。”

  赵顼连连称是,同时告诫自己:今后不可得意忘形,自己心里那些想法,自己悄悄做的事,不能轻易让人知道。

  孙思恭嘀咕道:“殿下,把信烧了吧。以前的通信,也全部是烧掉,莫要留下一丝后患。”

  “我一定烧掉,”赵顼说道,“三位先生何不先看看?”

  王陶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读罢点头赞许:“徐来此言甚妙,不愧太学岁考第一。”

  韩维和孙思恭也凑过来看。

  他们的人生阅历更加丰富,他们读的儒家经典也更多,因此同样是看徐来的回信,其所思所想也比赵顼更多。

  境界不同,看到的东西也就不一样。

  王陶这个学究,对徐来的阐述深以为然。他甚至认为,徐来对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允执厥中的理解,已经到了近乎大儒的级别。

  一般的儒生,或许对此也有所感悟,并且还自然而然去执行,但很难讲得如徐来这般通俗易懂、清晰明了。

  韩维说道:“殿下若按信中所书那般,去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假以时日必定有所精进。”

  孙思恭催促说:“烧掉吧。”

  赵顼只得找出以往通信,连同这封回信一起烧掉。

  但临了又舍不得。

  于是他摘抄自己喜欢的文字,并省略可能有后患的信息。然后,当着三位老师的面,把书信原件全部烧掉。

  这天教学完毕,三位老师结伴离开。

  孙思恭低声感慨:“那个徐行之,有宰相之资啊。”

  王陶和韩维齐刷刷点头认可。

  这不仅是说徐来学问优秀、思想深刻,更是指皇子非常喜欢徐来。等哪天皇子继位登基,徐三郎还不得原地起飞?

  一向喜欢唱反调的王陶,此刻却在回味徐来那番言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居然是为执中而奠基。此言此理,当真妙不可言!我以前怎没有想到呢?”

  韩维笑道:“不仅阁下没有想到,历代大儒的注疏里也没出现过。”

  “但说得很有道理,我越想越有道理,”王陶甚至展开联想,“我怀疑《大学篇》有遗漏,漏掉了对格物致知的阐明。遗漏的那部分,跟徐来此言或许贴合。”

  韩维说道:“徐来信里说格物致知,非一蹴之功,乃终身之事。这不就是苟日新、日日新吗?”

  “你不要再曲解亲民了!那就是亲民,不是什么新民,”王陶又跟韩维杠起来,“你想变法就明说,没必要曲解儒经。”

  韩维争辩道:“我哪里曲解了?我用《大学》的下文,解释《大学》的上文,上下文能联系起来不是很正常?反而是你,割裂上下文的文义!”

  这两位又吵起来,孙思恭只想捂着耳朵。

  ……

  曹太后降下手诏还政,事情还没有结束。

  大臣们先给曹太后上尊号,提升曹太后的礼仪标准,反正把太后高高供起再说。

  给足了太后体面!

  紧接着,已经亲政且拥有玉玺的赵曙,与大臣商量着给曹国舅升官。他们把圣旨都写好了,却不立即颁布,反而跑去请示曹太后。

  曹太后怒急攻心,直接把这份圣旨给扣下。

  曹国舅是太后的弟弟,给自己弟弟升官,太后为啥生气呢?

  因为一旦曹国舅接受封赏,就等于受了皇帝恩赐,今后就得站在皇帝那边。彻底斩断曹太后的最后一丝念想!

  这种升官诏书,直接颁发就行了,曹太后可以假装没看到。但皇帝和大臣却杀人诛心,非要让曹太后亲自点头不可。

  请示再三,曹太后无奈答应。

  曹国舅于是顺利升了大官,也不知还有没有心思去当神仙。

  话说,何仙姑这会儿出生没有?

  “变法啦,要变法啦!”

  徐来正在斋舍学习《尚书正义》,许安世和卢知原急匆匆跑过来。

  徐来愕然:“这种时候变法?”

  卢知原笑道:“官家已经亲政,时局彻底稳定,当然要变法了。”

  变法早就已经成为共识,几乎所有大臣都支持变法。

  因为谁都清楚,不变法根本撑不下去。

  只不过,该谁来主导变法,又该如何变法,这些问题还没达成一致。

  许安世低声说:“我听闻,一些大臣已经在上疏议论变法。太学里面人心思变,有的内舍生也打算上书,阐述自己对变法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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