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妃要你干什么了?”马天喝问。
田禄全都说了,眼中带着求生的本能:
“她先让我带着一个簪子去找户部尚书吕昶,吕昶见了簪子,答应上奏,由户部出款,庆祝皇后生辰,为后宫采办绸缎,包括那匹百子图。娘娘正好要百子图,于是刘安就去了锦绣轩,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锦绣轩周氏与他相熟,但周氏患了痘症……那匹百子图最终被送到了娘娘面前,娘娘格外喜欢,爱不释手。”
马天和朱棣面色阴沉的可怕,死寂在屋内蔓延。
“刘安,是你杀的?”朱棣冷问。
“是我把他推到井里的。”田禄拼命磕头,“求殿下饶命!我也是被逼的啊。”
“这人不用留了。”马天猛地起身。
他大步走了出去,径直走出了诏狱,寒风卷着诏狱深处传来的哀嚎,他眼中杀意翻涌如潮。
到了诏狱外,迎着呼啸的寒风,他镇定了不少。
若不是田禄这番供述,谁能想到看似平静的后宫竟藏着这般毒计。
没多久,朱棣疾步而出。
他伸手按住腰间佩剑,面色凝重:“这事还关系到吕老。”
户部尚书吕昶,素以清正廉明闻名,谁能想到他竟会因一支簪子卷入阴谋?
马天冷笑一声:“我去会一会他。”
“你别乱来!”朱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吕老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我们不能凭田禄一面之词,就去审吕老。”
他知道这位舅舅护姐心切,此刻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马天甩开他的手,脸色阴沉得可怕:“我只是去找他喝喝茶。”
语调轻慢,却字字如刀。
朱棣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也好,你是户部主事,去拜访吕昶倒也名正言顺。先去试探试探,看他反应。我即刻去禀报父皇。”
马天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
吕府。
没有朱门大户的气派,倒像寻常文人的居所。
管家引着马天穿过回廊,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整座府邸静得可怕,不见丫鬟小厮。
来到书房前,推开门,茶香混着墨味扑面而来,吕昶正坐在藤椅上煮茶,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长袍纤尘不染。
“国舅爷,你终于来了。”吕昶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马天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冷冷:“吕老知道我会来?”
吕昶轻叹一声:“陛下既已怀疑娘娘痘症蹊跷,派人调查,总会有结果。”
“为什么?”马天猛地拍案,“我姐姐还救过你,你就用这种方式报答她?我记得你说过,为了皇后娘娘,你愿肝脑涂地。”
吕昶的手剧烈颤抖:“我不知道痘毒会被带到娘娘身上。”
“别装了,你肯定知道那是阴谋!”马天目光如刀,“以你的精明,会看不出其中蹊跷?可你不但不阻止,还帮着她们。”
书房一下安静下来。
吕昶盯着杯中茶汤,惨然一笑,皱纹里满是苦涩:“所以,我该死。这些日子,我等你们来。我这条老命,早该还给皇后娘娘了。”
“为什么?”马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吼,“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该说清楚。”
吕昶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
他将簪子放在桌上,又铺开一张宣纸。
苍劲的字迹跃然纸上:身在江南,心思塞北。
马天盯着那八个字,面色剧变。
这八个字,字字诛心,足以让吕昶被斩。
“这就是你的意思?”马天冷笑,“你是求死啊。”
吕昶似乎一点儿都不怕:“但求一死!”
马天拿起那幅字,起身:“吕老,你这又是何苦呢?”
吕昶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久久沉默,最后轻叹一声:“幸好娘娘被你救了,老夫啊,也该死了。这人间,真是没趣的紧,老夫不愿意呆了。”
马天拧了拧眉。
他不懂!
第109章 马皇后的另一面,马天吓麻了!
奉天殿。
朱元璋斜倚在御座上,眸光森寒。
马天进殿,抬眼看见御座下的朱棣,后者微微颔首。
显然,田禄的供词与吕昶的牵涉,已被朱棣呈报过了。
“陛下。”马天将一方折叠的宣纸举过头顶,“吕昶的字,也是他的意思。”
内侍接过宣纸,展开的刹那,苍劲的八个字跃出:身在江南,心思塞北。
朱元璋的目光定在那字迹上。
良久,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沙哑的苍凉:“吕昶啊吕昶,你这把老骨头,到了这会儿,还是这么拧。”
朱棣猛地抬头,视线扫过那八个字,怒火霎时冲上头顶:“父皇!‘心思塞北’!这分明是念着他的大元朝廷,念着草原上的旧主!此等逆臣贼子,岂容……”
“住口。”朱元璋打断。
他抬手指向那幅字,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黯然取代:“老四,你看字,要看笔墨背后的深意。你可知这八个字,藏了几层意思?”
朱棣一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第一层。”朱元璋的声音很轻,“是愧疚。当年他不远万里来到应天,怀里揣着元帝赐的玉佩。他一路见到了战乱之苦,可直到咱亲去请他,他说‘食元禄一纪,不可背主求荣,但天下百姓需钱粮活命’。”
朱元璋眼神幽幽,目光落在“身在江南”四字上:“第二层,是忠心。不是对元廷的愚忠,是对他心里那杆秤的忠。他这辈子,算尽天下钱粮,唯独算不清自己这颗心。草原上的妻儿被元军扣了几十年,他每年都托人去找,却从不敢说。他总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可他心里那君,是让他有家不能回的旧主,是让他妻儿漂泊的残元。”
马天想起吕府书房里那盏冷透的茶,想起老人银发下那双平静到死寂的眼睛。
原来那不是贪生怕死,是早已将生死看透的悲凉。
“第三层。”朱元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是想回家啊。塞北的风,比江南的雪野要烈。他妻儿在草原放牧,他当年在元廷当差时,常说等致仕了,要回去替妻儿放马。可这江南的官帽一戴,就是一辈子身不由己。”
朱棣站在御座旁,深深皱眉。
他一直以为吕昶是铁面无私的能臣,却从未想过这铁面之下,藏着如此汹涌的旧事与思愁。
“好一个吕昶啊。”朱元璋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了半分怒意,反而带着几分赞赏,“没有他,当年我军平定张士诚时,哪来的粮草?没有他,洪武初年那几场大旱,户部哪能挤出赈灾的钱粮?天下税赋能这么快恢复,十成里,有他吕昶的三成功劳。”
殿内静得能听见朱棣下意识的呼吸声。
马天暗暗心惊。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朱元璋用如此分量的话,赞许一个可能心怀异志的臣子。
“父皇。”朱棣终于忍不住开口,“可他毕竟牵涉到翁妃的阴谋,又写下这等大逆不道之语。”
“该治罪,自然要治罪。”朱元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怅然,“国法在前,私情在后。把他交由刑部,按律定罪。”
“按律定罪?”朱棣与马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吕昶的字已是谋逆之证,按律当诛族,可朱元璋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斩草除根的狠厉,反而像是在处置一件不得不办的差事。
朱元璋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马天和朱棣,退出了大殿。
朱元璋看着那八个字,轻叹:“当年你跟咱说,‘陛下要的是治世能臣,不是殉国烈夫’如今,你想做烈夫了,可这天下,还需要他这能臣啊。不过,咱成全你!”
……
马天与朱棣并肩走在御道上。
两人都还在想着吕昶的事,迎面走来一群宫女,行色匆匆,为首的司言海勒,连向来端庄的行礼都只潦草颔首,便要擦肩而过。
“海姑娘。”马天伸手拦住,“宫中何事如此匆忙?”
海勒抬头,秀眉紧蹙:“国舅爷,燕王殿下,皇后娘娘方才下了懿旨,封了芷罗宫,此刻正单独召见翁妃娘娘。”
“什么?”朱棣大惊,“芷罗宫?母后跟翁妃单独见面?太危险了!”
翁妃敢指使人用痘症布暗害皇后,此刻单独相处,岂不是羊入虎口?
马天更是脸色剧变,来不及多想,挥手便朝西侧宫道走去:“走!去芷罗宫!”
三人急急赶到芷罗宫。
芷罗宫的大门果然紧闭,数十名大内侍卫按刀而立。
为首的侍卫见是朱棣与马天,连忙行礼,却依旧横刀拦在门前:“启禀殿下,国舅爷,娘娘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滚开!”朱棣怒喝一声,“本王的母后在里面!出了事你担待得起?让开!”
马天更是直接,左手成掌便要推开侍卫:“我姐姐若有半点差池,你们整个侍卫营都给她陪葬!”
“殿下!国舅爷!”海勒急忙拉住两人,“娘娘既然下了这道懿旨,必定有她的分寸。翁妃娘娘此刻已是釜底游鱼,娘娘岂会没有防备?你二位若硬闯,反倒是乱了娘娘的部署啊。”
寒风在宫门前盘旋,两人都停了下来。
朱棣看着紧闭的宫门,心中万分焦急。
在他看来,翁妃就是毒蛇,母后为何要独自面对那条毒蛇?
马天背着手在宫门前踱步,心中更急。
“一刻了。”朱棣盯着宫门,“已经一刻了,里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海勒眼眸垂落,咬了咬嘴唇。
她看着眼前两个焦躁如困兽的男人,一个燕王,一个国舅,此刻却只能像寻常子弟般,在宫门外徒劳地担忧着母亲与姐姐的安危。
这个国舅才出现,就有这般深厚亲情了?
……
芷罗宫内。
马皇后端坐于木椅上,长裙下摆垂落至地面,端庄威严,唯有袖口露出的素白里衬,还留着几分寻常女子的温软。
她面前的青砖上,翁妃穿着单薄的粉色宫装,发髻散乱,却依旧跪得挺直。
“这些年,本宫待你不薄吧。”马皇后的声音很轻,“你初入宫时,水土不服,是本宫让御膳房日日给你炖了草原风味的奶酒。”
翁妃抬起头,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是,娘娘待我,当真是体贴入微。若不是娘娘这般‘体贴’,我又怎会时时记着,自己是大元的遗女,是看着兄长战死在明军铁蹄下的亡国之人?”
马皇后面色冷冷,她见过尸山血海,听过百姓哀嚎,却从未想过这看似温顺的翁妃心中藏着如此汹涌的恨意。
“所以,你就用那染了痘毒的百子图,来害本宫?”她冷喝,“你可知,痘症若在宫中蔓延,会死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