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朝着暖棚扬声喊道:“允炆,过来。”
片刻后,朱允炆掀帘而出。
他目光扫过庭院里的朱英,脚步顿了顿,终究是低着头走到朱标面前,拱手一拜:“拜见父亲,拜见三位叔叔。”
“这是舅公。”朱标指了指身旁的马天。
朱允炆抬起头,看向马天,眼中惊诧闪过。
宫中从未有过这门亲戚,此刻突然冒出个“舅公”,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但父亲的目光带着催促,他终究是躬身下拜:“外甥孙朱允炆,拜见舅公。”
“免礼免礼。”马天抬手,目光在朱允炆脸上扫过。
这少年生得眉目清秀,下颌线条柔和,他就是未来的建文帝啊。
他想起“靖难之役”后那把焚毁皇宫的大火,想起史料里对朱允炆“仁柔少断”的评价,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
叔侄相残!
此时的那位叔叔,正站在一旁。
马天看了眼朱棣,嘴角闪过笑意。
“今日来得匆忙,没给你带见面礼。”他笑了笑,“下回舅公给你补上。”
朱允炆愣了愣,抬头望向父亲。
朱标微微颔首,他才小声应道:“有劳舅公挂心。”
这时,朱樉和朱棡已一左一右蹲到朱允炆身旁。
朱樉粗声粗气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方才读什么书呢?这么入神?”
“在读《论语》。”朱允炆目光清澈。
朱棡却不像二哥那般莽撞,他伸手替朱允炆拂去肩上的菊瓣,语气难得温和:“读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子,也要动一动。”
马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注意到朱樉和朱棡看似随意的动作,实则将朱允炆护在了中间,与不远处的朱英形成了微妙的距离。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朱棣。
这位燕王此刻已走到朱允熥面前,不顾孩子身上的锦缎童装,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允熥。”朱棣刮了刮孩子的鼻子,“四叔带你去御马监看新得的汗血宝马,好不好?骑完马再让御膳房给你做糖蒸酥酪。”
朱允熥本就因刚才被母亲捂住嘴而委屈,此刻听到“骑马”和“酥酪”,立刻忘了不快,搂住朱棣的脖子咯咯直笑:“四叔抱!允熥要骑大马!”
马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望着朱樉朱棡围在朱允炆身边,朱棣却抱着朱允熥,这像是站队。
原太子妃常氏病逝后,吕氏被扶正,而朱允熥是常氏所生,是嫡子,朱允炆则是现在太子妃吕氏之子。
如今朱雄英早夭,这两个皇孙理论上都有继承权。
朱樉与朱棡这两位亲王,是选择了朱允炆?
而朱棣,莫非此刻便已属意朱允熥?
园子里的墨菊在风中摇曳,紫黑色的花瓣映着朱允炆低头时温顺的侧脸,也映着朱棣抱走朱允熥时嘴角那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马天忽然觉得,这东宫的暖阳下,暗流涌动。
如果朱英是朱雄英,那自己已经与他绑定。
……
朱标开口叫住了抱着朱允熥的朱棣:“今天就别去骑马了,待会儿父皇议事回来便要去坤宁宫用膳,别让孩子玩野了心。”
朱棣低头看了眼怀中噘着嘴的朱允熥,又抬眼望向朱标。
大哥的语气温和,眼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大哥的。”他将朱允熥放下。
“允炆,”朱标转向长子,指了指站在的朱英,“你带朱英在园子里走走,允熥也跟着去。”
“是,父亲。”朱允炆躬身应下。
他牵着朱允熥走到朱英面前时,脚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小先生。”他极为有礼,“我听外公说过你,疫病时救了许多人。”
朱英闻言抬起头,嘴角勾起腼腆的笑:“我哪会治病,不过是帮马叔递递药包罢了。”
“请跟我来。”朱允炆侧身让路。
朱英这会儿也没拘谨,走了过去,朱允炆牵着朱允熥跟上。
朱允熥还在为没能骑马闹别扭,此刻被朱允炆攥着小手,便踢着石子嘟囔:“骗人,说有汗血宝马。”
“那是四叔哄你的。”朱允炆低声道,目光却始终落在朱英身上,“园子里的九曲桥比御马监的马厩好玩,我带你去看桥洞下的乌龟。”
马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三个孩子的背影在墨菊丛中渐渐远去,离得近,似乎又有着距离。
朱允炆走在最前,腰杆挺得笔直,青竹般的身影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朱英落在中间,脚步略显迟疑,时不时回头望向暖棚方向,像是在确认马天是否还在。
朱允熥被牵在最后,小短腿迈得跌跌撞撞,嘴里还在念叨着“糖蒸酥酪”。
朱英的表情,让马天拧眉。
当朱允炆指向假山上的迎客松时,那少年眼中闪过的只有纯粹的惊叹,没有半分熟稔。
这棵松树是朱标亲手栽种,朱雄英幼时曾在树下埋过一罐石子。
可朱英只是好奇地摸着粗糙的树皮,手指划过树瘤时还疑惑地歪了歪头,全然没有“回家”的熟稔感。
风阵阵吹过,将朱允炆的讲解声断断续续送来:“这是‘醉翁石’,父亲说像个倚石而眠的老者……”
朱英微微颔首,目光却被石缝里钻出的一株野菊吸引,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摘下花瓣。
朱允熥见状也挣脱朱允炆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去揪花,却被朱允炆一把拉住:“别乱摘,那是父亲的心爱之物。”
孩子被训斥后瘪了瘪嘴,朱英从袖中掏出颗糖渍青梅递过去:“给你。”
朱允熥眼睛一亮,接过青梅便塞进嘴里,刚才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朱允炆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马天望着三个孩子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朱允炆的礼貌带着疏离,朱英的亲近透着局促,朱允熥的天真则像层薄纱,掩盖着与生俱来的身份差异。
……
日头西斜时,司言海勒急匆匆来传话。
“太子殿下!”她微微欠身,“娘娘传膳了,叫你们过去呢。”
朱标应声抬手:“都随孤去坤宁宫。”
远处假山上,朱允炆正指着天边的晚霞给朱英讲解,朱允熥却蹲在地上逗弄蚂蚁。
马天先众人行几步,唤回朱英。
他们走在前面。
“觉得皇宫咋样?”马天问。
朱英抿着嘴望向宫墙上方渐暗的天空:“很大,很恢弘,很漂亮,可我还是喜欢我们济安堂的小院子,院里的老槐树能乘凉,墙角的蟋蟀夜里会唱歌。”
马天笑了,他何尝不知这皇宫看似华丽,实则步步惊心?
“用完膳就回去,”他摸了摸少年的头,“你那些草药还等着收呢。”
朱英眼睛亮起来:“对了!皇孙殿下说下次还请我来。他说要带我去看御花园的千瓣莲,还说要把糖蒸酥酪的方子送给我!”
“哪个皇孙殿下?”马天脚步一顿。
“就是小皇孙呀!”朱英歪头,“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偷偷塞给我一块茯苓糕!”
原来是朱允熥。
这孩子天真烂漫,倒真是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马天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又问:“那另一个皇孙呢?朱允炆带你看了那么多东西,觉得如何?”
朱英的笑容淡了些,低头道:“他很好,教我认了好多字,还说要送我几本医书。可他说话时总是站得远远的,他其实不想和我玩。”
马天愣了愣。
想起史书里朱允炆削藩时的果决,对付叔叔的手段,是有些心机的。
他伸手揽过朱英的肩膀:“小孩子的心思,别放在心上。”
第95章 谁害的皇长孙?
东宫花园的廊下。
司言海勒垂手立在吕氏身侧,望着朱标等人远去的背影。
廊外的光影渐渐沉下来,如同两人此刻晦暗不明的神色。
吕氏面色阴沉下来,声音压得极低:“马天怎么会是母后弟弟?”
马天一跃成为国舅,这变故快得像一场骤雨,打得她措手不及。
海勒面色凝重。
“我也是才知道。”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原来陛下早派人去了岭南,上次带回来的老者,与马天同在一个村。就是那老者证明了马天的身份。”
“国舅救了朱英,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吕氏抬眸。
她想起朱英那张与早夭的朱雄英一模一样的脸,想起马天看向朱英时那近乎护犊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若朱英真是朱雄英,那她的允炆岂不是就会失去长孙的身份?那就是是去一切。
海勒低笑一声,上前半步:“太子妃放心,就算朱英真是皇长孙,又能如何?三位亲王都不会让他回东宫的。”
吕氏的呼吸一滞。
他们是藩王,是朱元璋的儿子,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别的目的?
“我还能相信你们吗?”吕氏眼神锐利如刀。
海勒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褶皱:“没有我们,谁会帮你?”
“不能让那孩子回到东宫。”吕氏沉声道。
海勒嘴角含笑:“太子妃英明,呵呵,先不用我们使劲,那三位亲王小叔子就不会让那孩子回来。他们比谁都清楚,东宫的位置,不能多一个‘变数’。”
一阵冷风吹过,吕氏眼底的忧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定。
在这深宫里,从来不需要亲手挥刀,只要懂得借风使力,自然有人会替你扫清前路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