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传来,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一袭青色长裙,双手交叠在小腹,莲步轻移,优雅且高贵,白皙的肌肤在一头乌黑的发丝遮掩下,更显几分傲人,眼眸冷媚。
“拜见太子妃。”女子行礼。
她叫海勒,是尚宫局最年轻的司言。
吕氏拢了拢翟衣上的蹙金绣凤:“是海司言啊,可是有旨意?”
“皇后娘娘新制的糕点。”海勒奉上食盒,“说是给皇孙们夜里垫肚子。”
朱允熥蹬着锦靴蹦过来,脸上的糖霜蹭到海勒袖口。
青衣女子几不可见地蹙眉,指尖拈着袖角往后轻拽。
“允熥谢过皇祖母!”孩子捧着糕点跑开。
吕氏望着满地狼藉轻笑:“这孩子,是不是与海司言幼时有几分相似?听闻扩廓帖木儿将军的女儿七岁就能驯烈马?”
海勒腰背绷得更直了:“娘娘说笑,我是降臣,怎敢妄议天家。”
原来,她是北元名将王保保的女儿。
那年徐达大将军北征,把她俘虏了,带回了京城。
她爹是王保保,她姑姑是秦王的正妃,所以,受到了优待。
最初,是临安公主要骑马,海勒教她骑马。
而后,海勒就留在了宫里,成了女官,一晃都好几年了。
“皇长孙薨逝,秦王妃替秦王奔丧,还在京城。”吕氏轻叹,“你们姑侄有几年未见了吧?本宫可以向母后求个恩典,让你出宫见她一面。”
“海勒,谢太子妃恩典。”海勒微微欠身。
朱允炆捧着临好的《出师表》进来,正看见青衣女官退下的背影。
“母妃为何帮她?”少年不解。
吕氏微微含笑:“允炆,记住,让人欠情分,比欠金银更金贵。”
朱允炆眉头皱的更深:“皇祖母为何留个北元贵女在尚宫局?她自称都不用'奴婢'。”
这个问题也困扰过吕氏。
但是,她现在看明白了。
“你大哥发病第七日。”她眼中复杂闪过,“太医说是痘症,会传染,宫女吓得不敢去服侍,只有她一人敢去。”
朱允炆当然记得这事。
那时满宫飘着黄幡,太医们腰间挂着避秽香囊,走路都贴着墙根。
吕氏的翟衣领口微微起伏,像是又看见海勒推开殿门的模样。
那天暴雨如注,青衣女官却干燥得诡异。
“把药给我。”海勒当时没有半点犹豫。
最瘆人的是她的眼睛。
吕氏至今记得,当海勒掀开皇长孙的锦被查看痘疮时,眸光竟比给皇后梳头时还要亮。
“你不怕?”吕氏曾扶着门框问。
回应她的是海勒的笑,女官哼着草原歌谣,分散皇长孙注意力。
“太医说,痘毒入肌理者,十死无生。”朱允炆迟疑着后退半步,“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允炆,记住。”吕氏抬眼看向天空,“这宫里能活下来的,要么是菩萨,要么......”
风声吞没了后半句,唯有护甲划过桌面的声响,像利刃出鞘。
……
海勒走在廊下。
身后只跟着一个侍女,还是跟她一起被俘的草原侍女。
“公主,准备出宫么?”侍女问。
海勒点头:“得去见见姑姑,之前是她执掌探马军司南面房,许多问题,还得问她。”
侍女轻哼一声:“不用那太子妃做人情,公主你现在深得皇后信任,自己去跟皇后说一声,也能出宫。”
“呵呵,就让她卖个人情给我呗。”海勒不屑,“吕氏暗藏野心,就是太蠢。”
侍女点头:“她至今都想不明白,公主当时为何敢去服侍皇长孙。”
海勒嘴角闪过笑意。
她小时候就得过痘症,她的师傅是草原大萨满,给她治好了。
师傅说过,她以后不会再得痘症了。
“公主,当时你能治好……”侍女疑惑要问。
海勒打断了她,冷道:“这件事,以后半个字都不要提。”
侍女颔首,犹豫了下问:“这次出宫,是不是要去见下那个孩子?现在有确定消息,那日常茂进宫,带着陛下出去见的那个孩子,就是他,在秦淮河畔的济安堂。”
海勒眼中寒光闪过:“是要去见见。”
第9章 马天:掐指一算,皇后快归天了
济安堂。
马天正在教朱英认穴位。
“叨扰了。”一个书生扶着门框轻喘,十分虚弱,“在下齐德,太学明经科生员。听闻先生擅治疑难杂症,特来看看。”
马天示意他坐在诊案前。
朱英立在一旁,观察马天如何诊病。
“先生这物件甚是精巧。”齐德指着马天手中的体温计。
夹在腋下,水银柱随着书生滚烫的肌肤缓缓攀升。
“三十九度二。”马天对着光转动体温计,“风寒入体,郁而化热。”
他从急救箱中翻出布洛芬:“此乃西域传来的解热镇痛药。”
齐德盯着掌心的奇异药丸迟迟不敢下咽。
朱英凑到他身前,鼻尖还沾着墨渍:“上回张屠户家的娘子高热惊厥,马叔用这药半盏茶就退烧了。”
说着递过一碗温度正好的热水。
齐德尴尬一笑,吞下。
药囊入腹约莫半刻钟,齐德按住太阳穴:“真没那么疼了。”
脑中迷雾消散,三日来盘踞在眉棱骨间的钝痛如同退潮般层层抽离。
“先生真乃华佗再世!”书生起身长揖,“这波斯秘药竟比《外台秘要》记载的葱豉汤见效百倍!”
马天扶正脉枕笑道:“医道本无古今之分。”
他不知道齐德,但是几年后,齐德会被朱元璋改一个名字,叫齐泰。
若是叫齐泰,马天这会儿肯定震惊:“你就是建文三傻之一啊。”
齐德从荷包里摸出方松烟墨,恭恭敬敬摆在诊案上。
“先生莫要推辞。”书生眼角还泛着高热退去的潮红,“待我回太学,定要传颂先生神医之名。”
马天愣了愣。
你特么倒是给钱啊,给这玩意干啥?
你不会是付不起诊金吧?
“齐公子不用客气,君子岂能夺人所好,拿回去吧。”他一笑。
“先生过谦了!”齐德对着东南方向拱手,“当朝马皇后曾言'贤才乃国之梁柱',在下既受娘娘恩泽,自当将济世良方广传天下。”
马天一笑置之。
你小子为了不付诊金,把皇后都搬出来了。
不过,看上去,你是真没钱吧。
“在下先告辞了,还要去仓库领粮食。”齐德拱手道。
马天好奇:“你们太学生,还能领粮?”
“皇后娘娘设义仓二十座,我等太学生的家眷每月可领粳米三斗、粟米五升。”齐德颇为感动。
马天拧了拧眉。
史料记载马皇后去世时,应天府百姓自发罢市哭祭。
“先生可知'天驷监'?”齐德压低嗓音,“前日圣上视察太学,说要把宫中御马监改建成藏书楼,定是娘娘劝谏的仁政。”
马天笑道:“大明有个好皇后啊。”
望着急匆匆离去的齐德,马天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发呆。
他对大明历史了解不多。
但是,他知道马皇后就是在洪武十五年八月薨逝的。
算起来,也就一个多月时间了。
“马叔,你看什么呢?”朱英走过来。
“哎,可惜了。”马天摊手,“这么好的皇后,只有一个多月可活了哟。若是我能进宫,说不定还能救她一命。”
朱英小脸疑惑:“马叔,你怎么知道皇后快死了?可别瞎说,会杀头的。”
啪!
马天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瞪眼:“你知我知!”
……
夕阳落在后院。
马天和朱英开始准备晚膳,灶房冒出青白炊烟。
朱英踮脚往锅里倒水,马天递来削好的莴笋,竹铲与陶瓮的碰撞声里,油已在铁锅里滋啦作响。
“火候再催半寸。”马天单手颠着铁锅。
朱英立即往灶膛塞进两片桦树皮,火光映得他鼻尖晶亮。
少年熟练地转动吹火筒,灰烬沾在睫毛上也不曾眨眼。
马天瞥见少年袖口沾着泥星,顺手替他卷起:“让你拣的紫苏叶呢?”
“在这!”朱英转身从青瓷碗里抓起碎叶,忽然又顿住:“马叔说紫苏能解表散寒,但性味辛温,暑天该少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