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对皇子教育,也是一片苦心啊。”他一笑。
朱标一愣,突然理解了父皇为何坚持让皇子们种地。
不是怕他们不识稼穑,而是怕他们忘记生命最原始的韧性。
就像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遗忘了过去却活得明亮,一个铭记着一切却学会沉默,都在泥土与药草间找到了自己的根。
……
朱标走后,马天叫来朱柏。
他望着眼前恭敬垂首的少年,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电视剧里那个纵马飞驰的身影。
剧中的湘王朱柏能开三石硬弓,使一杆长枪如银龙翻浪,更曾在猎场一箭双雕。
湘王,有豪侠气。
“老十二。”马天一笑,“殿下,以后我也叫你老十二吧,在这医馆叫殿下,怕暴露你身份。”
他知道在真实历史上,这位湘王最终会走向焚宫自尽的结局,心中不免痛惜。
“学医不比习武,银针认不得亲王。”他认真道,“你可得吃苦。”
朱柏听了,表示:“先生,我不怕辛苦。”
他的站姿依然带着骑射时的挺拔,就像电视剧里那个英气勃发的少年将军。
“好,你先跟着朱英学煎药。”马天一笑。
朱英带着朱柏去了后堂。
马天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心想,他们两个都是学霸啊。
黄昏。
马天斜倚在藤椅里,茶盏搁在肚皮上随呼吸微微起伏,目光却追着厨房里那两个忙碌的白衣身影。
灶台上升起的炊烟裹着药香,弥漫整个院子。
朱柏正踮脚够檐下的风干腊肉,束发的绸带随着动作扫过后颈。
他指尖刚碰到绳索,朱英已抱着陶盆稳稳站到他身后:“踩着这个。”
少年亲王低头看见盆底垫着的干净麻布,嘴角翘起时露出两颗虎牙。
两人交接腊肉,朱英左手顺势接住坠落的蒜辫,右手将菜刀柄转向朱柏。
配合那叫一个默契。
“以后,不用我做饭了。”马天十分惬意。
朱英的刀工快得惊人,萝卜片次第落入沸水翻滚的砂锅。
朱柏守着炉火调节炭量,当朱英转身取酱料,少年亲王正好侧身让路。
“滋啦——”腌好的鲫鱼滑入热油,朱柏立即递来姜丝。
油星溅起的刹那,朱英扯着他袖口往后带了半步。
两人相视一笑。
马天眯眼瞧着他们共用一把铜铲的默契:朱英翻炒时朱柏撒盐,朱柏颠勺时朱英淋醋。
暮色渐浓,两个少年做好了饭菜。
“马叔,用膳了。”朱英招呼。
饭菜上桌,马天大快朵颐:“朱英,手艺越来越好了啊。”
“马叔,我们做菜,你洗碗啊。”朱英道。
朱柏连忙插话:“不不不,我来洗碗,怎能麻烦先生?”
马天大笑:“好徒儿,哈哈哈,以后我就享福了。”
“马叔,你以前可是教我不能白吃的。”朱英白眼。
马天没好气:“我还教你尊师重道呢?你咋不记得?”
朱英凑近朱柏,低声道:“你别太老实了,马叔他贼的很,以后什么事都要你去做呢。”
“弟子应该帮师傅做。”朱柏一本正经回答。
朱英吃一口菜,扶额。
“对了,明天要早起,跑步!”马天朝朱柏道,“我和朱英天天跑,跑完练拳,身体是一切的根基。”
朱柏恭敬的点头:“是,先生。”
朱英跃跃欲试:“听说湘王一身好武艺,我们正好切磋切磋。”
第85章 马皇后初见朱英:是我大孙啊
转眼已经是寒秋。
暮色中的皇宫被霜气笼罩,当值的太监缩着脖子疾走。
秋风萧瑟,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般肃杀的寒意却在坤宁宫外戛然而止。
热雾在宫外弥漫,殿内很暖和,因为有地龙,连窗上的霜花都化成了蜿蜒的水痕。
马皇后今日穿的随意,只用银丝绦松松挽着乌云般的发,不过,气色很好。
八仙桌上瓷碗冒着腾腾热气:金陵盐水鸭斩得齐整,鸭皮凝着晶莹卤冻;一盆蟹粉狮子头沉在清汤里,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最边上小火烧着陶罐,揭开盖便涌出党参乌鸡的醇香。
这些都不是御膳房的手笔,是皇后亲自下厨。
装盘的碗是当年吴王府旧物,炒青菜里混着民间才用的猪油渣,连盛饭的木桶都带着农家灶台特有的烟火气。
“妹子!”朱元璋人未至声先到,“老远就闻见你炝锅的葱花香!”
马皇后正往醋溜白菜上撒蒜末,闻言头也不抬:“陛下倒是狗鼻子。”
嘴上却是带着笑意,转身时发梢扫过朱元璋的脸,带着熟悉的桂花头油味。
那是她三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用当年在郭子兴府上当养女时学的方子自制的。
“咱可算盼到这天了。”朱元璋一屁股坐在圆凳上。
他抄起筷子直奔狮子头,咬开的肉丸里滚出金黄油亮的蟹黄,烫得直呵气也不肯吐。
马皇后夺过他的筷子:“饿死鬼投胎么?先暖暖胃。”
她递给朱元璋一碗汤,皇帝捧着碗的手顿了顿。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品出些别样滋味。
他偷眼去看妻子,白发又多了些,但气色甚好。
“你这病啊,终于是好了。”朱元璋擦了擦嘴角的油。
马皇后抬眼:“那我是该亲自去感谢下救命恩人吧?”
朱元璋边吃边点头:“去呗,老十二也在马天那。”
“这个老十二,是乐不思蜀了吧?去十几天了吧?就没回宫一次。”马皇后哼一声。
朱元璋筷子一顿,大笑道:“前日锦衣卫报,那小子能背《伤寒杂病论》了!不过啊,也闹腾,你猜怎么着?他偷偷把朱英的黄连换成甘草,被马天罚抄药方三百遍。”
马皇后瞪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上个月他还把太医院的艾绒塞进老十七靴子里,你不管你这个撒野的儿子,丢给人家马天,不合适吧?”
“合适!”朱元璋摊手,“若马天真是你弟弟,那他是十二舅舅啊,舅舅管外甥,天经地义。”
马皇后眼眸垂落:“我可不敢奢望,等岭南的消息吧。”
朱元璋连忙岔开话题:“老十二的皮,都是更老四学的。记得他八岁那年?偷骑徐达的战马,把徐达吓死了。”
“老四现在可是大明塞王。”马皇后一脸骄傲,“所以啊,老十二将来肯定也有大出息。”
……
太监来报,说太子妃求见。
很快,吕氏牵着朱允炆的手跨过门槛。
朱允炆着杏黄圆领袍,发髻用银丝绦束得一丝不苟,像棵挺拔的小松苗。
“孙儿给皇祖父、皇祖母请安。”朱允炆跪下行大礼。
朱元璋搁下筷子,问:“《孟子·离娄》篇‘君之视臣如手足’下句为何?”
满殿宫人屏息,皇帝见到孙儿,就考校学问。
“则臣视君如腹心。”朱允炆不假思索,又补充道:“外公说,此句当与《论语·八佾》‘君使臣以礼’参看。”
他声音清亮,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取下《贞观政要》随手翻开:“魏征谏太宗‘十渐疏’,第三渐是什么?”
“第三渐曰‘轻用民力’。”朱允炆道,“魏公言‘顷年以来,疲于徭役’,正对应《尚书》‘民惟邦本’之训。”
朱元璋大笑:“学的不错,比你爹当年答得还利索。”
吕氏刚要谢恩,却听皇帝又问:“若遇灾年,府库空虚,该如何?”
这已是治国之问。朱允炆思考了下答:“一减宗室俸禄,二停不急之役,三……请皇祖父准孙儿每日减膳一餐。”
朱元璋拍案叫好,却见小皇孙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这是孙儿省下的桂花糕,给皇祖母的,能止咳。”
“好孩子。”马皇后将孙儿搂住,嗅到他衣领间淡淡的药香。
朱元璋摸着胡子对吕氏道:“吕本教得好,明年让他给允熥开蒙。”
“遵旨。”吕氏一拜。
朱元璋看着朱允炆,没来由的想起了朱英。
朱允炆恭谨的姿态渐渐与那个蹲在药碾前的少年相比。
允炆像他案头那方紫檀砚,胎体莹润,雕工精美。
方才对答时引经据典的机辩,恰如砚池里总不干涸的墨汁。
可当孩子掏出桂花糕的刹那,朱元璋分明看见吕本教导的影子在那双小手上颤抖。
就像去年冬至,这孩子竟能将《礼记·月令》中祭祀流程倒背如流,却在太庙亲手摆放祭品时,被青铜簋的寒气惊得缩回手指。
而朱英就不一样。
鼠疫时,那孩子用粗布裹着口鼻,在城南窝棚区穿梭。
蹲在泥地里给老妇诊脉,这不是哪个皇孙能做到的。
这种莽撞里透着的气性,倒像极了自己当年喝滁州河水啃树皮的岁月。
“皇爷爷?”允炆的轻唤将思绪拉回。
朱元璋凝视孙儿绣着金线的衣摆,想起朱英总卷到膝盖的裤腿,那上面永远沾着药圃的泥点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若把允炆扔到凤阳老家,他能像朱英那样,靠自己吃上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