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使臣昂着下巴,毫不退让:“我说错了吗?你们黑羊王朝,两面三刀,一边向大元帅献媚,一边在暗中跟帖木儿勾勾搭搭,以为别人不知道?”
“血口喷人!”黑羊使臣涨红了脸,“你们白羊王朝才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去年还跟帖木儿余孽眉来眼去,今年见大元帅势大,又来装顺民,呸!”
两人越说越激动,竟在殿中争吵起来,各自的随从也蠢蠢欲动,眼看就要动手。
各国使臣面面相觑,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眼旁观。
马天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抬手,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咚、咚。”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黑羊使臣和白羊使臣僵在原地。
马天的目光落在白羊使臣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你方才说什么?”马天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白羊使臣强撑着道:“大、大元帅,下臣是说,黑羊王朝他们……”
“本帅问的不是这个。”马天打断他,“你方才说,天可汗这个称号,是蛮邦封的?”
白羊使臣的脸刷地白了。
马天盯着他,片刻后,冷笑一声:“本帅是大明的元帅,是大明天子亲封的征西大元帅,镇守西域,节制诸军。这个身份,不需要任何人来封。黑羊王的好意,本帅心领。至于你——”
“本帅不管你白羊王朝以前跟谁眉来眼去,也不管你们心里打什么算盘。本帅只告诉你一句话:明年开春,大军西进,途经你白羊境内。若尔等恭顺配合,本帅保你举族平安。若敢有半点异动,暗通敌军,或是阻挠大军!”
马天缓缓站起身。
他本就身形魁梧,这一站起来,更如山岳巍峨,阴影笼罩下来。
“本帅的大军,踏平你白羊王朝。”
白羊使臣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大元帅恕罪!下臣失言!下臣该死!我白羊王朝对大元帅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求大元帅明鉴!”
马天低头看着他,没有让他起来。
殿中鸦雀无声。
良久,马天才淡淡道:“起来吧。本帅说话算话,你好自为之。”
白羊使臣如蒙大赦,连连叩头,爬起来,退到一旁,再也不敢抬头。
黑羊使臣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垂首不语。
马天重新坐回王座,扫视众人:“还有谁有话说?”
众使臣纷纷躬身:“谨遵大元帅之令。”
马天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去库房领赏,然后各自回去,准备该准备的东西。明年开春,本帅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推三阻四的借口。”
“是!”
使臣们鱼贯退出大殿,脚步匆匆。
马天仍坐在王座上,望着殿外渐渐西斜的日光,若有所思。
朱高炽缓步走到王座旁,朝马天拱了拱手:“舅公。”
马天瞥他一眼,嗯了一声。
朱高炽在他身侧站定,望着使臣们离去的方向,笑道:“舅公,方才黑羊使臣那番话,天可汗啊,啧啧。以舅公如今的威望,西域诸邦无不敬服,他们称你为天可汗,这是在暗示你,他们有拥戴之意啊。”
马天眉头一皱,转过头盯着朱高炽。
朱高炽依旧笑眯眯道:“舅公别这么看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过话说回来,以舅公的功劳和威望,封王都不为过。”
“可惜陛下那边,似乎对舅公颇有些防备。你瞧瞧,你家星飞,多好的孩子,陛下非要召进宫里读书。说是读书,可谁不知道,这是留在京中当人质呢。”
马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朱高炽继续道:“舅公你别怪我多嘴。我是替你不值。你为大明出生入死,开拓万里疆土,镇守西域,劳苦功高。结果呢?陛下连你的家眷都不放心,非要扣在京城。这是防着你呢。”
“舅公,你可得为自己想想后路啊。”
马天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朱高炽的后脑勺上。
“啪!”
朱高炽捂着后脑勺哎哟一声,满脸委屈:“舅公!你打我作甚?”
马天瞪着他,没好气道:“你丫又来怂恿老子造反?”
朱高炽揉着后脑勺,连连摆手:“舅公冤枉!我哪敢怂恿你造反?我就是替你抱不平!”
马天冷哼一声:“我看你是闲得慌。陛下的心思,我比你清楚。他把星楚星飞召进宫,是为了让他们陪文炎读书。文炎那小子,跟星飞玩得好,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将来也是臂助。什么扣为人质?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朱高炽苦着脸:“舅公,我就是实话实说嘛。”
马天懒得理他,转头望向殿外,目光深邃。
片刻后,他喃喃道:“等我回去,非揍那小子一顿不可。”
朱高炽一愣:“揍谁?”
马天道:“揍皇帝。老子在外头拼死拼活,他在京城疑神疑鬼,不该揍?”
“舅公,你这辈分!你要是真揍他,他也不敢动。”朱高炽哈哈大笑。
马天横了他一眼。
朱高炽走到马天身边,伸手推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走走走,不说这个了,喝酒去!我早就命人准备好了烤肉,这西域的烤羊肉,啧啧,那叫一个绝。”
马天被他推着走了两步:“行了行了,别推,我自己走。”
两人出了大殿,来到一座独立的军帐前。
帐门掀开,一股热浪夹杂着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帐中已经摆好了矮几,几上放着两只酒坛,还有几盘瓜果。
矮几旁是一个炭火盆,盆上架着一只铁叉,叉着一整只已经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
朱高炽一屁股坐在矮几旁,拿起铁叉,用匕首割下一块烤得最焦香的羊肉,递给马天:“舅公,尝尝。这可是我亲自盯着烤的,火候刚刚好。”
马天接过羊肉,咬了一口,肉质鲜嫩:“不错。”
朱高炽也给自己割了一块,大口咀嚼起来,又拍开酒坛的泥封,给两只银碗倒满酒。
酒是西域的葡萄酒,色泽深红,香气浓郁。
两人端起碗,对饮一口。
“奔波一年,总算是能歇歇了。”朱高炽放下碗,脸上满是惬意。
马天靠着凭几,望着帐顶,悠悠道:“那也是因为老十二和老十七来了。他俩在前线顶着,咱们才能在后方歇着。”
朱高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舅公,你心里清楚,两位王叔来前线,可不单是领兵打仗的。”
“湘王和宁王,那是陛下的亲叔叔。陛下派他们来西域,明面上是协助舅公你,实际上,不就是来盯着咱们的吗?”
马天端起酒碗,淡淡道:“罢了,不说这些。喝酒。”
两人又对饮一碗。
马天放下碗,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神色认真起来。
“高炽,”他开口,“上回你说,要找个时间,好好跟我说说你那棺材的事。现在说吧,我听着。”
朱高炽正在割羊肉的手顿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舅公,我这辈子,其实是第二回了。”
“我的第一世,也是朱高炽,那一世,我凭着后世的一些见识,帮着父皇平定四方,大明比现在还要强盛,西域也打下了,甚至打得更远。”
“可是,我改变了大明的疆域,却没改变自己的命。我登基称帝,不到一年,就驾崩了。就跟史书上写的一样,仁宗在位,不到一年。”
马天的眉头皱了起来。
朱高炽继续道:“我死之后,不知怎的,又醒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口棺材里。”
“这一次,我穿越到了朱雄英身上。”
“那时候,雄英刚死,我的魂魄进了他的身子,活了过来。”
“可是,雄英的魂魄,也没散。”
“一具身体里,两个魂魄。我是后世来的朱高炽,他是原本的朱雄英。我俩都想抢这身子的主控权。”
“结果呢?”马天忍不住问。
“结果,谁也没抢过谁。两个魂魄,最后双双陷入沉睡。”
“舅公,那时候,是你救了雄英,就在我俩都沉睡的时候,那具身体,生出了一个新的魂魄。”
马天的眉头微微一缩。
“那个新的魂魄,”朱高炽一字一顿,“就是朱英。”
马天怔怔地看着朱高炽,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高炽继续说道:“后来的事儿,舅公你都知道了。朱英慢慢长大,慢慢记事儿。他有时候会想起一些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有时候会做出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举动。因为我,和雄英,也都醒了。”
“直到那一天。”
“朱英去燕王府给朱高炽治病,我借着棺材的力量,从朱英身体里出来,回到了朱高炽的身体里。”
“难怪,高炽脱胎换骨似的。”马天回忆道。
朱高炽点了点头:“朱高炽还是朱高炽,可朱英不是朱雄英。”
马天沉思良久,问:“那现在的朱雄英呢?他到底是雄英,还是朱英?”
“舅公,现在的朱雄英,可厉害了。他既是朱雄英,也是朱英,他两已经融合了。”朱高炽摊手。
马天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神复杂。
好一会儿后,他缓缓端起酒碗:“那就行了。”
朱高炽也端起碗。
两人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夜深了。
酒坛空了两只,羊腿只剩骨架。
朱高炽靠在凭几上,胖脸泛红,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马天却依旧坐得笔直,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撒马尔罕的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是连绵的雪山,是广袤的草原,是无数他带兵踏平过的城池。
他的目光悠远,也不知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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