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臣等参见监国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卿平身。”
朝参之后,户部尚书出列,奏道:“启禀殿下,江南织造局呈来贡品清单,今年的云锦、丝绸已如数运抵京城,共计三千匹,其中上等云锦五百匹,可充作皇室用度及赏赐外邦使节。江南粮税已经在征收,部分年前可抵京。”
朱雄英微微颔首:“江南今年水患,百姓生计要紧,粮税征收切不可苛责,可酌情减免受灾州县三成赋税。织造局的贡品,让内监司清点后入册,赏赐外邦的部分,需与礼部商议后拟定名单。”
“臣遵旨!”户部尚书躬身退下。
群臣暗自赞叹,监国殿下虽年轻,却深知民生为本,处置政务条理清晰,比之老臣也不遑多让。
随后,礼部尚书奏请册封安南国王之事,兵部侍郎禀明北疆戍边将士的粮草补给情况,刑部尚书汇报近期审理的要案,朱雄英皆一一处置,或准奏,或提出修改意见,言辞精准,切中要害。
有官员提及地方官员贪腐之事,他当即拍板,命都察院即刻派人彻查,若查实,严惩不贷。
文武百官看得清楚,如今的朱雄英,对朝堂诸事了如指掌,处置决断干脆利落,俨然已有了一国之主的气度。
不少老臣暗暗点头,有这样的监国,大明的江山必然稳如泰山。
待日常政务议毕,大殿内稍稍安静了些。
左军都督蓝玉大步出列:“启禀监国殿下,臣有本要奏!”
“讲。”朱雄英抬眸看向他。
“殿下,如今北疆已定,元军残余势力不足为惧,然我大明疆域辽阔,海岸线绵长,海外诸国林立,若想扬我国威、拓我疆土,水师建设刻不容缓!”蓝玉高声道,“臣以为,当即刻扩充水师规模,从各军种抽调精锐充实水师力量。臣建议,从骑兵、步兵中挑选体格健壮、适应性强的将士,转入水师操练,其中,玄甲骑可整建制改编,投入水师。”
“玄甲骑”三个字一出,大殿内瞬间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原本垂首静立的群臣,几乎同时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谁不知道玄甲骑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这支军队由国舅马天一手创建,从辽东战场到漠北荒原,历经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
当年漠北之战,正是玄甲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垮元军主力,才奠定了胜局。
可以说,玄甲骑不仅是大明军队的尖刀,更是国舅府在军中最坚实的根基。
如今蓝玉竟提议将这样一支功勋卓著的精锐之师改编成水师,国舅能同意?
“蓝都督此言当真?”吏部尚书忍不住出列问道,“玄甲骑皆是骑兵中的佼佼者,擅长马战,水师则需精通水性,二者天差地别。如此改编,岂不是浪费了这等精锐?”
“就是啊蓝都督,”一位老御史也附和道,“玄甲骑承载着诸多战功,将士们也都是马背上的英雄,骤然让他们弃马登船,怕是难以服众啊!”
群臣纷纷窃窃私语,目光在蓝玉和御座上的朱雄英之间来回流转。
有人面露担忧,有人满脸不解,还有人悄悄观察着殿外的方向。
按常理,这样关乎玄甲骑的大事,国舅马天必然会亲自到场,可今日朝参,马天的身影却迟迟未出现。
朱英抬手压了压,淡淡开口:“玄甲骑乃国舅一手创建,此事重大,国舅的意思呢?”
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群臣纷纷颔首,都等着看蓝玉如何回答。
蓝玉却神色坦然,高声回道:“启禀殿下,此事臣已与国舅商议过,国舅对改编玄甲骑一事十分赞同,称玄甲骑将士皆是铁血汉子,无论马战水战,都能为国效力!”
“什么?”群臣这下是真的惊住了。
兵部尚书刚想再次出列劝谏,却见朱雄英抬手一挥,干脆利落:“好,蓝都督所奏之事,合乎朝廷大计,准奏!”
“殿下!”兵部尚书急声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玄甲骑改编一事,牵连甚广,不如召国舅殿下前来,当面问清缘由再做决断?”
朱雄英却摇了摇头:“国舅既已同意,此事便无需再议。水师建设事关重大,宜早不宜迟。着令蓝都督牵头,协同兵部,即刻拟定玄甲骑改编细则,半月内上报朝廷。”
话说到这份上,群臣再无异议。
他们看着蓝玉躬身领旨的身影,又望向御座上神色平静的朱英,心中满是疑惑:国舅马天为何会轻易放弃玄甲骑?监国殿下又为何如此干脆地准奏?
监国位上的朱英,目光缓缓扫过。
国舅今天竟然没有来早朝,什么事会让他耽搁?
第369章 马皇后:马家得为自己打算
医院空间。
朱英下朝后,就直接来到了这里。
湖畔的草坪是朱元璋最爱晒太阳的地方,今日一个人都没有。
他心中一紧,不再停留,转身便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病房门是虚掩着的,朱英推门而入,目光落在病床上。
朱元璋半靠在床头,脸色略苍白,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看到是朱英,嘴角先扬起一抹笑意。
“皇爷爷!”朱英走到床前,“是哪里不舒服?”
朱元璋轻轻拍开他的手:“慌什么,咱没不舒服,就是有些疲了。”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累着了。”朱英担忧。
“人老了,身子骨哪能跟你们年轻人比。”朱元璋笑了笑,目光扫过门口,“马天那小子没来?”
朱英的眉头瞬间皱起:“舅公没来?我还以为他早到了。不仅没来这儿,今日早朝他也没去,这还是头一回。”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摆了摆手:“许是格物院那边有急事,或是玄武湖大营出了岔子,他向来有分寸,不必挂心。你这孩子,一下朝就往这儿跑,朝堂上又出什么事了?”
朱英端正坐姿,沉声道:“今日早朝,蓝玉奏请扩充水师,说是北疆已定,当着力经营海外,扬我大明国威。他还提出,要从各军种抽调精锐充实水师,其中竟建议将玄甲骑整建制改编。”
“玄甲骑?那是马天一手带出来的精锐,比草原上的铁骑还要悍勇,漠北一战正是靠他们冲垮元军主力。蓝玉他竟打主意到这支军队头上?”朱元璋微惊。
“皇爷爷,我已经准奏了。”朱英迎着朱元璋的目光道。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沉默下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病房内只剩下仪器的轻响。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咱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怕朝臣们抓着马天兵权过重的由头,借题发挥吧?”
“皇爷爷明鉴。近一个月来,都察院和吏部已有七位大臣递上奏折,话里话外都是说舅公身为国舅,手握玄甲骑这等精锐,又掌管格物院,权柄过盛,恐生外戚之危。甚至有人暗指,舅公频繁巡查各营,是在培植私人势力。”朱英道。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马天的为人,咱最清楚。他对大明的忠心,比朝堂上那些只会嚼舌根的文官要重多了。”
“可咱也知道,帝王心术,防人之心不可无。咱活着一日,能保他一日;可若有朝一日,咱和你皇奶奶、你父亲都不在了,你独坐龙椅,面对这样一位功高震主的国舅,朝臣们的非议只会更甚。到那时,你若信他,朝臣不安;你若疑他,又寒了功臣的心。”
“所以你准了蓝玉的奏请,既是削去马天手中最引人注目的兵权,堵住朝臣的嘴,也是给马天提个醒,让他明白功高盖主的隐患。你做得没错,但切记,分寸要拿捏好。”
“孙儿明白。”朱英颔首,“舅公对我有教导之恩,对大明有再造之功,我绝不会让他寒心。蓝玉奏请时说,舅公已经同意了此事,想来他也懂其中的利害。我准奏后已下旨,让蓝玉协同兵部拟定改编细则,务必保障玄甲骑将士的安置,绝不让这些功臣受委屈。”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好。马天是个明事理的人,他会懂你的苦心。对了,你进来时没看到你皇奶奶和父亲?他们说去湖畔散步,按理说该回来了。”
“我没注意。”朱英一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马皇后拎着绣篮走了进来。
“皇奶奶。”朱英连忙躬身行礼。
马皇后放下绣篮,笑容慈祥:“刚下朝就往这儿钻,爷孙俩凑一块儿,又在聊朝堂上的烦心事?”
她走到床边,伸手试了试朱元璋额头的温度,动作自然又亲昵。
朱元璋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笑道:“聊些军务民生,倒是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标儿不是跟你一块儿去散步了?”
马皇后往椅上一坐:“他说许久没回东宫,心里记挂,执意要回去看看。我劝了两句,他说就绕一圈,很快回来。”
“胡闹!”朱元璋眉头瞬间皱起,“他病还没好利索,风一吹就容易反复,东宫有什么可急的?”
“哎,你也别气。”马皇后摆手,“他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当了这么多年太子,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才放心。这么久没回东宫,总得回去盯一眼。”
“有什么可盯的?”朱元璋哼了一声,“监国有雄英,东宫有吕氏打理,允炆在翰林院,哪用得着他事事操心?”
“父亲许是担心允熥。”朱英适时开口,“孙儿今日来,本就有件事要禀报。允熥跟着四叔东征,今早收到辽东传来的奏报,大明无敌舰队在东瀛外海大败东瀛水师,四叔带着允熥在海上耀武扬威呢。”
朱元璋猛地坐直身体,眼放精光:“允熥这小子,总算没白跟着他四叔。快,得把这消息告诉你父亲,他盼着允熥立军功,保准能高兴好几天。”
朱英躬身应道:“孙儿这就去东宫,皇奶奶,孙儿先行告退。”
“去吧去吧。”马皇后笑着摆手。
朱英应了声,转身快步离去。
病房里只剩夫妻俩,马皇后站起身,走到床边瞪着朱元璋,伸手去拉他:“起来吧,老头子。外面阳光正好,我带你去走走。总躺在床上憋着,身子骨才会更沉,哪有半点当年征战沙场的样子?”
朱元璋看着她嗔怪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好好好,听你的。”
……
两人相携走出病房,沿着湖畔的鹅卵石路慢慢前行。
朱元璋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便微微喘息起来。
“歇歇吧。”马皇后扶着他在湖畔长椅上坐下。
长椅旁种着几株花正开着,香气清雅。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暖融融的。没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传来,他竟沉沉睡去。
马皇后拿过绒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
没一会儿,远处传来脚步声。
马皇后抬眼望去,只见马天快步走了过来,他看到椅上睡着的朱元璋,躬身便要行礼。马皇后连忙抬手制止,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湖边的方向偏了偏头:“你姐夫刚睡着,别吵醒他。我们到那边走走。”
“好呢。”马天会意。
姐弟二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湖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串水花。
“雄英方才来过了,”马皇后开口,“他说你今天没去早朝,这可是稀事。莫不是玄武湖大营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不是大营的事,是星楚那丫头。昨夜突然得了风寒,烧得利害,我和清婉、妙锦三人守了她一夜,今早又忙着喂药,折腾了一早上,竟忘了告假。”马天无奈的语气。
“星楚病了?”马皇后立刻停下脚步,神色紧张起来,“严重吗?吃了药有没有好转?”
马星楚是马天唯一的女儿,也是马家如今辈份最小的孩子,马皇后向来疼惜这个外甥女。
见姐姐如此紧张,马天连忙安抚道:“姐姐别急,只是受了风寒,没什么大碍。刚吃过药,烧已经退了,这会儿估计正睡着呢。”
马皇后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瞪了他一眼:“星楚可是马家的掌上明珠,你可得用心照顾好。女孩子家体质弱,外面是冬天了吧,怎么能让她冻着?”
马天摊手,一脸哭笑不得的模样:“那丫头如今是越来越难管了,前天非要去郊外放风筝,说什么‘纸鸢趁东风,能上九重天’,拦都拦不住。回来就说头疼,我当时没在意,没想到夜里就发起烧来。”
“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就打她。”马皇后立刻板起脸,“星楚性子活泼,女孩子家娇贵,要好好教,不能动粗。”
马天连忙摆手:“我哪敢啊?清婉和妙锦都宠着她,我刚皱个眉,她们俩就齐齐瞪我,我这当爹的,在家里根本没话语权。”
看着他委屈的模样,马皇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才对。等星楚病好了,赶紧带进宫来,我让御膳房给她做些润肺的甜汤,好好补补。”
“行,等她精神好些,我就送她来给你请安。”马天点头应下。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前停下。
湖面的微风吹过,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些许倦意。
马皇后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马天,我们马家本是寻常人家,靠着你姐夫才有了今日的荣光。你要记着,我们是外戚,自古以来外戚专权的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你如今权掌格物院,又掌兵权,朝堂上盯着你的人可不少,要懂得进退啊。”
马天心中一凛,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姐姐,我明白的。这些年我在朝堂上如履薄冰,从不敢有半分僭越。等星楚再大些,朝堂局势稳定了,过几年我就请辞,带着家人去江南定居,种种田、读读书,也落个清闲。”
“清闲是好,可也得为马家的将来打算。”马皇后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担忧,“你姐夫和我都老了,标儿的身体又一直不好,能护着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马天心中暗暗疑惑,今日的姐姐似乎格外沉重,话里有话。
他试探着问道:“姐姐有话不妨直说,是朝堂上有人弹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