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人怎么看?”朱英转头看向杨士奇。
杨士奇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夏大人多虑了。格物院的官员精通算术、熟悉实务,正是推行新政的刚需人才。一次性安插进去,既能尽快接手事务,又能让他们在六部中相互扶持,趁机站稳脚跟。至于老臣的抵触,只要新政成效显著,百姓称颂,他们纵有不满,也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杨大人说到了点子上。”朱英赞许地点头,“你们二人要时刻留意朝堂动向,尤其是户部的粮款拨付、工部的器械打造,若有官员推诿拖延,立刻报给我。”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下,正要躬身告退,却被朱英叫住。
“二位且慢。”朱英一笑,“父亲卧病前,将积压的奏折都移到了文华殿。我虽历练多年,却从未独立批过这么多政务奏折,难免有考虑不周之处。你们随我一同去文华殿,在旁帮我参详一二,也好避免出错。”
杨士奇与夏原吉皆是一愣,随即心头一暖。
他们本以为新监国会意气风发、却没想到他在展现威严之余,还能保持这般审慎。
夏原吉连忙拱手:“殿下此言折煞臣等!能为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是啊。”杨士奇也笑道,“殿下既有这份谨慎,何愁政务不成?臣等愿随殿下前往。”
第351章 马天:燕王府地下藏什么秘密
清晨,燕王府,正殿。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盘腿坐在木椅上,面前桌子上摆满了吃食,每一样都份量适中,恰好是他偏爱的口味。
有粥,鸭血粉丝汤,烧饼等。
“陛下,儿媳徐妙云前来请安。”徐妙云行至案前屈膝跪下,动作端庄优雅。
朱元璋正端着碗喝粥,抬眼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儿媳,抬手挥了挥:“起来吧,妙云啊,还是你最知道咱想吃啥。”
这话不是虚夸。
他征战半生,口味早就养得粗粝,不爱那些山珍海味,就稀罕这一口家常吃食。
应天宫里的御厨总怕怠慢了他,做菜总往精致里凑,反倒失了本味。
到这北平燕王府,徐妙云总能精准抓住他的喜好,一碗熬得绵烂的小米粥,一碗撒了胡椒粉的鸭血汤,再配上外酥里嫩的芝麻烧饼,比任何珍馐都让他受用。
徐妙云依言起身,垂手立在食案一侧,笑容温婉:“陛下征战漠北辛苦,身子刚缓过来,吃些清淡适口的才好。这些都是厨房一早现做的,还热着,陛下慢用。”
朱元璋拿起芝麻烧饼,咬了一口,嚼得香甜,含糊着开口:“你把这燕王府打理得是真不错。这次咱回来,见北平城街道干净,商铺兴旺,百姓脸上都带着笑,就知道你没少费心。老四能安心在外领兵,不用挂着家里的事,全是你的功劳。”
“还有孩子们,也教得好。高炽沉稳,高煦勇猛,如今兄弟俩带着舰队在海外,把大明的旗帜插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扬我国威,这背后都有你的功劳。”
徐妙云连忙微微躬身,谦逊又得体:“陛下过誉了。打理王府、教导子女,本就是儿媳的分内之事。再说这些本事,都是儿媳跟着母后学的。当年在应天,母后就教导儿媳,为人妻者,当助夫君稳固后宅、教养子女,让他能专心国事。儿媳不过是依着母后的教导行事罢了。”
她这话既没居功,又捧了皇后,听得朱元璋越发舒心。
他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锦帕擦了擦嘴,想起自己那个儿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呀,就是太懂事。不像老四,那性子燥得像炮仗,一点就着。当年在军中,动不动就跟同僚争执,要不是咱压着,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
“老四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更是咱朱家的福气。有你在他身边规劝着,他做事也比以前沉稳了不少。不然就他那冲动的性子,真把北平这北疆重镇交给他,咱还真不放心。”
徐妙云听着公公吐槽自己的夫君,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为朱棣辩解,也没有附和,轻声道:“殿下本性纯良,只是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不擅迂回罢了。他心里装着大明的疆土,装着百姓,只是有时候急了些。儿媳在一旁多提醒几句,殿下都会听的。”
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维护了朱棣的体面,又顺着朱元璋的话头接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外的天空,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说起来,你父亲徐达要是能看到这天,该多好啊。”朱元璋的声音轻了下来,“当年咱和你父亲在濠州起兵,身边就那么几十号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夜里就睡在破庙里,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能打下这大明江山?”
“鄱阳湖水战,咱被陈友谅的战船围在中间,是你父亲带着亲兵冒死冲进来;攻打元大都的时候,他身先士卒,咱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是咱的兄弟,是大明的功臣啊。”
徐妙云站在一旁,听着朱元璋的话,眼眶微微泛红。
父亲在世时,也常跟她说起当年征战的往事,那些艰苦又热血的岁月,是父亲一生的荣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父亲一生都在驱逐元虏,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漠北彻底平定,没能让草原上的狼烟彻底消散。”
“如今陛下亲征漠北,踏平和林,让草原各部尽数臣服,连斡难河都插上了大明的旗帜。父亲若是九泉之下有知,定会为陛下的功绩欢欣鼓舞,定会为这太平盛世感到欣慰。”
朱元璋听了,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徐妙云:“说起来,妙锦那丫头怎么回事?早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怎么还在王府里住着?”
提及幼妹,徐妙云端庄的面容上闪过尴尬,垂眸轻声道:“这丫头打小被父亲和家里人宠坏了,性子比寻常姑娘执拗些。先前母后和儿媳也为她留意过几个青年才俊,有文臣子弟,也有军中校尉,竟没一个能入她眼的。”
朱元璋放下茶杯,意味深长的笑:“一个都看不上?莫不是心里早就有人了?至今还念着马天?”
“父皇!”徐妙云有些小慌乱,欠身解释,“儿媳真不清楚,只是国舅当年确曾救过妙锦两次。那时候国舅还未与皇后相认,只是个走街串巷的郎中,妙锦许是记着这份恩情,才多了几分敬重。”
“后来国舅身份揭晓,成了皇亲,儿媳便特意叮嘱过妙锦,要避嫌守礼,两人见面就少了。”
朱元璋却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避什么嫌?妙锦姓徐,马天姓马,既非同姓宗亲,又无血脉牵连,就算真有情谊,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不行的?”
徐妙云微微蹙起眉头,秀眉间满是担忧。
她并非反对马天,只是马天已有正妻戴清婉,妙锦若嫁过去做侧室,难免受委屈,这是她这个做姐姐最担心的事。
朱元璋何等通透,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抬眼问:“你是不是担心,妙锦嫁过去做不了正妻,会被戴清婉欺负?”
徐妙云没有隐瞒,缓缓点头:“戴夫人出身书香门第,虽贤良淑德,但妙锦性子娇憨,又没经历过宅门纷争。儿媳怕她嫁过去后,在名分上受委屈,也怕姐妹间生了嫌隙,反倒辜负了父皇和母后的一片心意。”
“你这丫头,顾虑倒是周全。”朱元璋失笑,“但你放心,戴清婉不是那等善妒苛责的女子,她治家严谨又不失宽厚,府中上下都很敬重她。再说,戴清婉嫁入马家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她比谁都希望马天能有个儿子传承香火,绝不会为难妙锦。”
“这事咱来做主,到时候亲自下旨赐婚,谁敢让她受半分委屈?”
徐妙云眼中的担忧瞬间消散,难掩欣喜:“若父皇能亲自赐婚,那便是妙锦的福气,儿媳听父皇的安排。”
“这就对了。”朱元璋笑道,“长姐如母,妙锦的婚事,终究要你这个做姐姐的点头才算数。你回头找个机会,跟妙锦好好说说,看看她的心思。天德生前最疼爱这个幼女,咱不能让她在婚嫁大事上受了亏待。”
提及父亲,徐妙云的眼眶又红了:“父皇如此体恤,父亲九泉之下定当感激。儿媳遵旨,今日便去跟妙锦说清楚。”
朱元璋挥了挥手:“如今漠北已定,咱不日就要回应天。若是时机合适,你这次就跟咱们一起回京,亲自为妙锦筹备婚事。”
徐妙云深深躬身:“好,儿媳多谢父皇成全。”
……
马天已在演武场练完一套拳,胸腔里的浊气尽数排出,只觉浑身舒畅,抹了把汗,便沿着王府的青砖小径晨跑起来。
燕王府规制宏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马天脚步轻快,掠过一座座雅致的院落,耳边尽是晨鸟的啼鸣与洒扫仆役的轻语。
当他跑到王府西侧的偏僻院落附近时,一阵嘈杂的鸡鸭叫声此起彼伏。
马天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这处院落他往日极少经过,此刻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可见成片的竹制围栏,数十只鸡鸭在围栏里踱来踱去,咯咯嘎嘎的叫。
他猛地想起史书记载,
燕王朱棣在靖难之役前,为秘密打造兵器备战,曾在王府地下挖掘密室,又特意养了大量鸡鸭,用禽畜的嘈杂声掩盖地下锻造的声响。
可如今的局面早已不同,陛下亲征漠北大胜,太子在应天稳固朝纲,朱高炽兄弟率军开拓海外,朱棣深受信任,手握北疆兵权,断然不会造反。
他越想越疑惑。
堂堂燕王府,府中粮草充足,庖厨每日采购的肉蛋不计其数,怎么会特意在府里养这么多鸡鸭?
这根本不合常理,绝非单纯为了供应食材那么简单。
马天抬步走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左右扫视一圈,院门口连个看守的仆役都没有。
院内的鸡鸭比他想象的更多,除了常见的土鸡土鸭,还有几只有着彩色羽毛的锦鸡混在其中。
围栏旁堆着半袋谷粒,地面被踩得泥泞不堪。
马天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院子下面,莫不是藏着密室?
朱棣如今既不筹谋靖难,又要在地下隐藏什么?
“舅舅。”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头,只见徐妙云快步从石板路上走来。
见到马天,她微微含笑,屈膝欠身一拜:“舅舅,我正到处找你呢,没想到你在这儿。”
马天抬手朝院子里指了指:“妙云,这院子里怎么养了这么多鸡鸭?燕王府难道还缺这点肉蛋不成?”
徐妙云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眼,掩唇一笑:“母后在应天的御花园里都开辟了菜畦,亲自种菜浇园,说要为天下人做表率。我便也学着母后的样子,在府里找了这处偏僻院子养鸡鸭,既能让府里人吃上新鲜的蛋肉,也算是自给自足。”
马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徐妙云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来这院子是马和在打理,他做事细心,把鸡鸭管得井井有条。如今马和跟着高炽殿下出海去了,府里琐事繁多,一时竟没顾上安排人来接替他,才让这里显得有些杂乱。”徐妙云轻叹。
“原来是这样。”马天点头。
徐妙云捂了捂鼻子,秀眉微蹙:“舅舅,这里气味实在难闻。我找你是有要事相商,咱们还是去前面的暖亭吧,那里清净。”
马天看了一眼院子,终究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疑虑,转身跟着徐妙云往外走去。
……
凉亭下。
马天在石凳子上坐下,端起石桌子上的茶杯喝一口。
“舅舅。”徐妙云面色严肃,“舅舅,父皇今天跟我提了妙锦和你的婚事。”
“啊?”马天眼中满是惊愕,“他还真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了?我还以为陛下只是随口一提。”
徐妙云看向他问:“陛下既有此意,我这做姐姐的,总得问问你的心思。你对这门婚事,到底怎么想?”
马天沉思片刻后抬眼:“妙锦姑娘的品性,我素来知晓,温柔善良,只是性子娇憨了些。若是她真愿意嫁过来,我向你保证,绝不敢亏待她半分。府里的戴氏温婉宽厚,我会亲自跟她说清楚,绝不会让妙锦受一点委屈,定会好好与她过日子。”
“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妙锦自小被父亲和我们宠着,没经历过什么风浪,偶尔会耍些小性子,但心地绝对纯良。”徐妙云道。
马天认真点头,示意自己听着。
徐妙云便细细交代起来:“她怕黑,夜里睡觉总爱留一盏小灯;吃不得太辣,一吃就会咳嗽;还有她素日喜欢画画,府里要给她留一间宽敞的画室。”
“这些我都记下了。”马天语气郑重,“你放心,我会提前让人把这些都安排妥当,等她嫁过来,只管安心住着。当年在徐府为她治病时,我就知道她喜欢这些,不会马虎。”
他没有拒绝。
这年头,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何况他就一个女儿,国公之位终究需要子嗣继承,这也是陛下和皇后一直挂心的事。
“缘分这东西最是奇妙。”徐妙云轻叹一声,“父亲生前最疼妙锦,总担心她嫁得不好。如今能托付给你这样知根知底的人,也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马天笑着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的王府景致:“这么算来,以后我马家和燕王府的关系就更亲了。”
徐妙云微微颔首。
马天是皇后的弟弟,如今又是陛下倚重的重臣,燕王府与他拉近关系,有着莫大的益处。
第352章 监国朱雄英帝王术,震惊朱标
文华殿,暮色降临。
朱雄英坐在木案后,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折上。
杨士奇与夏原吉垂手立在案侧,这是他们陪侍朱雄英批折的第三天了。
“江南漕运的折子,二位看看。”朱雄英将一本奏折推到案边。
“运河高邮段淤塞,粮船滞留半月,若误了京中粮期,恐生民乱。”
杨士奇上前两步,看着“地方官相互推委”几字,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