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即刻传檄各地,严格按殿下吩咐督办春耕事宜。”
朱标微微颔首,正要继续叮嘱细则,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部侍郎周显脸色惨白如纸,竟不顾朝仪,从殿外奔了进来。
周显几步冲到殿中,直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殿下!西平侯世子沐春率人进京报丧,此刻已在宫门外候着,求见殿下!”
“报丧?”朱标猛地从监国位上站起身,“何人故去?”
周显深深吸了口气,悲痛道:“是西平侯沐英。西平侯在云南官邸与属官议事时,突感头晕目眩,猝然中风倒地,双足瞬间麻痹不能动弹。属官们慌忙将其抬回内院,请医施救,却终究回天乏术,西平侯于当日薨逝了。”
“什么?大哥薨了?”朱标如遭雷击,大惊失色。
他身形一个踉蹡,若非扶住了身前的案几,险些栽倒在地。
在他心中,沐英虽为父皇义子,却与亲兄长无异,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远超常人。
“千真万确啊殿下!”周显痛呼道,“西平侯世子沐春一身缟素,带着报丧的文书,此刻就在宫门外痛哭不止。”
朱标满脸苍白,不断摇头,眼神是难以置信的痛苦:“大哥,大哥他正值壮年,不过四十有九,身强体健,常年戍守云南,怎么会,怎么会突然中风薨逝。”
他想起年少时,两人在一起读书,沐英虽不善文墨,却总能静下心听自己讲解经义。
那些过往的片段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他不愿相信大哥薨了。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朱标口中喷出。
“父亲!”朱英就站在百官前列,见状大惊,再也顾不得朝堂礼仪,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朱标,“父亲,节哀啊!身体要紧啊!”
朱允炆也紧随其后冲了上来,脸色同样煞白,他一边帮忙搀扶朱标,一边高声大喊:“快!传太医!速速传太医!”
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朱标,缓缓向后殿走去。
朱标靠在朱英的肩头,眼神涣散,口中还在喃喃念着:“大哥……怎么会……”
奉天殿内,百官依旧愣在原地,脸上满是惊惶与错愕。
西平侯沐英乃是大明开国功臣,戍守云南,安抚土司、平定叛乱,劳苦功高,且与太子朱标情谊深厚,如今突然薨逝,不仅是朝堂的重大损失,更让众人忧心太子的安康。
人群中,蓝玉面色悲痛,满是惋惜与伤感。
他亲眼见证了两人之间超越血缘的兄弟情。
“西平侯被陛下收养,与太子一同长大。太子待他如亲兄长,事事维护;西平侯也敬重太子,对其所言无不听从。两人意趣相投,皆心怀天下,太子看重西平侯的沉稳果敢,西平侯敬佩太子的仁厚睿智。”
“当年陛下平定天下,分封诸侯,西平侯主动请缨戍守云南,太子虽不舍,却知其志在报国,亲自为他践行。这些年,西平侯在云南呕心沥血,把蛮荒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这背后,何尝没有太子的支持与牵挂。”
“如此手足情深,如今却阴阳相隔,太子怎能不痛心?西平侯乃是陛下最看重的义子,劳苦功高,如今骤然薨逝,陛下若是在漠北得知这个消息,定会悲痛无比啊。”
百官闻言,皆是默然。
……
东宫寝殿内。
朱标被朱英与内侍小心翼翼地扶上软榻,他脸色惨白如纸,难掩的虚弱。
几名太医提着药箱匆匆上前,为首的李太医立即跪在榻前,搭上朱标的腕脉。
太子妃吕氏站在稍远的廊柱旁,双手交握在袖中,眼里满是焦灼。
“皇后驾到!”
马皇后快步进来:“标儿怎么样了?”
吕氏连忙上前见礼,刚要开口回话,李太医已诊完脉,起身对着马皇后深深一揖:“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此番呕血,实是因悲伤过度,气血逆行所致。加之殿下昼夜操劳,本就耗损心神,如今哀恸攻心,才引发此症。”
“殿下的脉象虚浮无力,需即刻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神,更不能受半点刺激,否则恐伤根本,后果不堪设想。”
“本宫知道了。”马皇后点点头,“你即刻去开药,煎好后亲自送来。”
待李太医领命退下,她才缓步走到榻边:“标儿,你总是把朝政看得比自己的身子还重。”
朱标缓缓睁开眼,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母后,大哥他……真的走了。我们一同长大,他还答应我,等父皇班师回朝,便一同回凤阳看看。”
马皇后叹了口气,哽咽道:“我也是不敢信。他才四十九岁,正是为国效力的好年纪,在云南操劳了这么多年,把蛮荒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却骤然离去,实在是让人心疼。”
“可标儿,沐英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你是大明的太子,是朝堂的主心骨,若是你倒下了,朝政动荡,百姓不安,这才是对沐英最大的辜负。”
“你必须振作起来,先把身子养好,才能稳住朝局,才能告慰沐英的在天之灵。”
朱标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母后,儿臣没事,只是一时悲痛难耐。如今父皇远在漠北,朝中有春耕筹备、漠北捷报后续安置、还有大哥的丧仪诸事,桩桩件件都耽搁不得,朝政繁多,还需儿臣亲自处理。”
“不行!”马皇后道,“李太医说得明白,你必须静养,若再劳心,便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朝政之事,自有办法解决,你不必挂心。”
“母后,朝政不能积累啊。”朱标苦笑一声,“春耕误了便是一年的收成,将士的封赏迟了会寒了军心,大哥的丧仪更是要尽快议定,怎能耽搁?”
马皇后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站在殿中两侧的朱英与朱允炆。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朱英身上,沉声道:“从今天起,雄英暂时监国,代太子处理朝政。”
吕氏与朱允炆面色大变。
朱标转头看向朱英,缓缓点了点头:“雄英,这些年你在朝堂历练已久,处事沉稳有度,如今朝堂多事之秋,就由你暂代监国。”
朱英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儿臣遵旨。定不负皇祖母与父亲所托。”
“这下你该放心了吧?安心休养,朝政之事,有雄英在,出不了差错。”马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朱标。
……
半个时辰后,朱英走出东宫,心里既压着担忧,又燃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御道上,杨士奇与夏原吉还在等他。
“殿下!”见朱英过来,两人连忙上前见礼,“太子殿下的身子如何了?”
朱英叹了口气:“父亲悲伤过度又积劳成疾,太医说必须静养,至少半月内不能沾政务。”
杨士奇皱眉:“春耕在即,陛下又要班师,这会儿太子静养,他应该着急吧。”
“父亲已下了旨意,这段时间,由我暂代监国,处理朝中诸事。”朱英摊手。
杨士奇和夏原吉齐齐大惊,一脸不敢相信。
好半晌,杨士奇反应过来:“太好了!殿下,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之前很多朝政被搁置,如今你监国,这些事总算能向前推进了。”
夏原吉也缓过神来:“杨大人说得极是!尤其是格物院的事,现在你掌了权,这些阻碍总该能扫清了。”
朱英的眼神也锐利起来。他深知那些文官墨守成规,又多与朱允炆暗通款曲,此前诸多利国利民的举措,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阻挠。
“这不仅是朝政推进的机会,更是我的机会。”朱英沉声道,“父亲一向看重实务,我要趁这段时间,把这些积压的事都办妥当,让他看到我的能力与魄力。”
杨士奇提醒道:“殿下不可大意。朱允炆与吕氏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监国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定然会视你为眼中钉,定会在暗处使绊子。”
“哼,我正等着他们来呢。”朱英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厉色,“之前吕氏构陷我偷窥,朱允炆在朝堂上暗踩我后腿,这些账我还没跟他们算。这次他们若敢跳出来,我正好借着监国的权柄,把他们打下去。”
夏原吉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换个地方,把要办的事都捋清楚,也好尽快动手。”
三人快步朝宫外走去。
……
朱允炆是在半个时辰后,面色阴沉的走出东宫大门。
方才在东宫寝殿,马皇后宣布由朱英监国时,他几乎要当场失态。
监国之权怎么能落到朱英那个野种手里?
走到御道尽头,两道身影便从转角快步迎了上来,是齐泰和方孝孺。
齐泰身为兵部侍郎,都满是担心。
“允炆殿下!”方孝孺急切问,“太子殿下如何?”
他目光在朱允炆脸上扫过,见其面色颓然、眼神赤红,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齐泰也连忙上前,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是啊殿下,太子殿下若是有恙,朝堂政务该如何处置?如今春耕在即,陛下又要班师回朝,正是多事之秋啊。”
“父亲悲伤过度,又积劳成疾,太医说必须静养,至少半月内不能处理政务。”朱允炆沙哑道。
“什么?”齐泰大惊失色。
朱允炆猛地握紧拳头,目眦欲裂:“父亲已经下旨,让朱英暂代监国,全权处理朝中诸事!”
齐泰和方孝孺面色剧变。
方孝孺嘴唇哆嗦着:“朱英监国?这、这怎么能行!他素来与我们政见不合,行事又偏激冒进,若是让他掌了权,肯定会为难我们。”
“这下麻烦大了!”齐泰道,“我们先前在江南粮种、格物院新政上多次与他作对,还帮着殿下暗里打压过他。如今他得了监国之位,定会借题发挥,第一个拿我们开刀。”
方孝孺脸色凝重:“齐大人说得极是。朱英一向推崇那些‘奇技阴巧’,之前提议的蒸汽机工坊、新式水利器械,都被我们联合礼部驳回了。如今他监国,定会趁机推行这些计划,到时候我们这些守正的官员,怕是要被他排挤。”
朱允炆苦笑:“有什么办法?父亲亲口下的旨,还有皇祖母在一旁支持,我们能反驳吗?他掌了监国的权柄,自然不会让我们好过。”
“殿下,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齐泰道
朱允炆眼中阴冷闪过:“父亲虽让朱英监国,但也下旨让我协助处理。他若是敢针对我们,或是在政务上胡作非为,我便立刻去东宫禀报父亲,就算父亲卧病在床,也绝不会容忍他如此放肆。”
方孝孺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议事的地方。我换个地方细细商议,定要想出应对之策。”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匆匆离开。
……
东宫寝殿内。
马皇后看着朱标喝完药,微微松口气:“药喝了就好,太医说这方子最是养气补血,你安心躺着,别胡思乱想。”
朱标一笑:“母后,让你担心了。你从坤宁宫匆匆赶来,想必也没歇着,快回去歇着吧,我真的没事。”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却满是疼惜。
一旁的吕氏上前,温婉笑道:“母后,殿下这里有儿媳照料,你尽管放心。你快回宫歇着,仔细累着身子。”
马皇后转头看向吕氏,停留了一瞬,轻声交代:“太子如今身子虚,最忌吵闹,你好生守着,汤药按时送来,别让闲杂人等进来打扰。他若有任何不适,立刻派人去坤宁宫报信。”
“儿媳记住了,一定好好照料殿下。”吕氏躬身应下。
马皇后不再多言,又叮嘱了朱标几句,便带着宫女转身往外走。
吕氏见马皇后走了,端起一旁温着的参茶,柔声道:“殿下,刚喝了苦药,润润口吧。”
朱标原本带着几分暖意的面色冷了下来,偏过头避开吕氏的手,语气疏离:“不必了。你出去吧,孤累了,要睡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吕氏。
吕氏端着参茶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抿了抿,眼中闪过委屈与不甘,却不敢违逆朱标的意思。
她轻轻放下参茶,对着朱标的背影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349章 朱棣:舅舅,我们成连襟了
北平城。
朱高遂立在城门前,他身后,北平府的大小官员按品级排开,从布政使到兵马指挥使。
城楼下的长街早已清理干净,两侧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今日是北伐大军凯旋的日子,朱元璋亲率的铁骑,要从这北平城经过,在此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