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边看着他眼里的急切,缓缓点了点头:“当然见过。在钟山,那地方阴气重,你当时可比现在瘦小多了。”
“我……我就是皇长孙?”朱英瞪大眼睛。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脑海里乱成一团。
“当然!”张定边的语气肯定,“当初虽然不是我把你从棺材里刨出来的,但我确定你就是皇长孙,你穿着小小的蟒纹寿衣,脸白得像纸,可胸口还在动呢。”
朱英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那……那是谁掀开我棺材的?”
“我没看见。我进去墓里,就看见棺材盖翻在一边,你已经没影了。”张定边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猜是李新和合撒儿。”
“李新?合撒儿?”朱英猛地瞪大眼睛,“可这两人都死了啊。”
张定边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啊,没人知道他们当初为什么要冒死刨你的棺材。是受人所托,还是另有图谋,现在都成了谜。”
“你还知道什么?”朱英几乎要贴到张定边面前,“关于我,关于当年的事,你肯定还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
这些年他像个无根的浮萍,顶着“朱英”的名字活在猜测里,此刻好不容易抓住一丝线索,怎么肯放手?
张定边却站起身:“等你什么都想起来了,我会再来找你。只有那时,告诉你才有用。”
说完,他已经大步走向门口。
朱英僵在原地,没有去追。
外面都是锦衣卫,只要张定边一出去,稍有异动就会被盯上。
他现在甚至不希望张定边被抓。
这个人是目前唯一能给他答案的线索,若是被燕王抓住,后续难料。
……
许久许久,朱英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还像擂鼓似的。
方才张定边那句“你就是皇长孙”,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积郁多年的迷雾。
这些年他活在“朱英”这个名字里,听着旁人窃窃私语,看着太子妃欲言又止的眼神,揣着马天偶尔流露的关切,心里像压着块湿棉絮,沉甸甸的。
他无数次在夜里对着铜镜发呆,试图找出自己就是皇长孙的证明。
可越想越乱!
万一不是呢?
这份不确定像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做事总带着几分瞻前顾后。
可现在,张定边那句“当然”说得斩钉截铁。
朱英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冲进肺腑,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不是冒牌货,不是凭空捏造的影子,他真的是那个本该埋在钟山皇陵里的孩子。
以前他总怕自己是“冒充”的。
怕哪天真相揭开,自己会像个笑话被打翻在地;怕辜负了马天的维护,让那些护着他的人跟着受牵连;更怕面对朱元璋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若是假的,陛下会不会觉得他是别有用心的骗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张定边的话,让他心里的秤终于稳了。
他不需要再自我怀疑,不需要再在“是”与“不是”之间摇摆。
他要做的,只是证明“我是谁”,而不是担心“我配不配”。
走到药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眼神里的迷茫已经淡了,换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亮。
以前他怕惹事,总想着“少出门就少是非”,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躲不过去。
在此之前,他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好好准备会试,守好济安堂,等着马天从辽东回来。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来便是了。他不再是那个心里没底的“朱英”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该往哪里走。
……
辽东,深山,漆黑的夜。
马天看到那影子闪过,心头一紧,猛地握紧了手中的佩刀。
突然,那道影子速度极快,带着破风之声扑来,马天几乎是凭着本能举刀相迎。
“铛!”
两柄刀重重撞在一起,火星在寒夜里炸开,又瞬间被风雪吞没。
马天只觉手臂一阵发麻,借着反震之力后退半步,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竟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裹着件厚重的兽皮袄,手里攥着柄的弯刀。
“什么人?”马天沉声喝问,刀尖仍对着少年心口。
少年显然也没料到会遇上中原人,惊得后退一步。
他眨了眨冻得发红的眼睛,生硬的汉话里带着浓重的口音:“你是中原人?”
马天握着刀的手没松,上下打量着他的装束。
特么,眼熟啊,咋像电视剧里的大清啊。
“我是中原人,你又是谁?”他冷哼。
“我是女真人。”少年慢慢收了刀。
马天这才缓缓收刀,倒是也不惊奇。
这时候的女真部落是散落在辽东,出现在这也不奇怪。
他往火堆里添了块柴:“大半夜在林子里乱窜,不怕被狼叼走?”
少年往火堆边凑了凑,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部落被纳哈出的人抢了,牛羊全被赶走,族里三天没吃过饱饭。我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只狍子。”
他说着,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眼神落在马天的行囊上,又慌忙移开。
马天见状,从包里掏出块干硬的麦饼递过去:“拿着吧。”
少年愣了愣,接过麦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马天递过水壶,他猛灌了几口,才总算顺过气来,含糊道:“谢…谢谢。”
“我叫马天。”马天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你呢?”
少年咽下最后一口饼,认真道:“用你们的话,叫我猛哥就行。额……我全名是猛哥帖木儿。”
“噗!”
马天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猛哥帖木儿?
这不是爱新觉罗氏的先祖吗?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少年,心脏砰砰直跳。
自己这是撞上了清朝的老祖宗?
若是现在一刀劈下去,以后会不会就没有大清朝啊。
“你怎么了?”猛哥帖木儿被他看得发毛,又握紧了刀。
马天猛地回过神,干笑两声:“没什么,你要去哪?”
“不知道。”少年低头扒拉着火堆,“纳哈出的人还在附近,部落不敢待,打算往长白山那边迁。你要去哪?”
“庆州。”马天指了指北方。
猛哥帖木儿眼睛一亮:“我知道路!从这片林子穿过去,再走三十里就是庆州地界。我带你去?”
马天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啊,不过得等天亮再走。”
……
天刚蒙蒙亮,马天就被冻醒了。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冒着白气的灰烬。
他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转头看见猛哥帖木儿已经起了。
手里攥着几颗冻得硬邦邦的野果,递过来:“这个能填肚子。”
马天接过一颗咬了一口,又涩又冰,差点没吐出来。
他看着猛哥帖木儿面不改色地嚼着野果,想起昨天老卒说的话。
关外的人,早就把吃苦当成了家常便饭。
两人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庆州方向走。
猛哥帖木儿显然对这片林子极熟,总能避开最深的雪窝,专挑背风的小径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指着前方一片矮树丛道:“那里有纳哈出的游哨,咱们绕着走。”
马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树丛后隐约有个穿着皮袄的身影在晃动。
他心里暗惊,这小子的眼力竟比望远镜还好用。
“你们女真人,都像你这样在林子里打转?”马天故意逗他。
猛哥帖木儿的脚步顿了顿,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黯然:
“斡朵里部原本在松花江畔放牧,去年纳哈出的人杀过来,烧了我们的帐篷,抢走了所有牛羊。我爹带着我们往南逃,饿死了好多人,如今只能在这林子里躲躲藏藏,靠打猎挖野菜过活。”
“不止我们,另外两部,谁没被纳哈出欺负过?他的人比狼还狠。”
马天沉默了。他知道纳哈出是北元的太尉,盘踞辽东多年,却没想到竟对女真各部如此残暴。
“你们就没想过反抗?”
“怎么没试过?”猛哥帖木儿苦笑,“我们的刀不如他们利,箭不如他们远,上次部落联盟凑了三千人去偷袭,结果被纳哈出的骑兵追着杀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下几百人逃回来。”
“你说大明军真的要打纳哈出?”
马天点头:“二十万大军已经驻扎通州,用不了多久就会兵临庆州。”
“好!好!”少年猛地跳起来,“早就该收拾这伙杂碎了!我听说中原的军队有会喷火的炮,是不是真的?”
见马天点头,猛哥帖木儿更兴奋了,手舞足蹈道:“要是能亲眼看看那炮怎么把纳哈出的帐篷炸飞,我死也甘心!”
“庆州我熟,去年秋天我跟着族里的老猎人去那边换过盐。城里有多少守军,粮仓在哪,城门什么时候换岗,我都知道。”
马天挑眉:“那太好了。”
“我带你进去!”猛哥帖木儿拍着胸脯,“纳哈出的人认不出我,我可以扮成卖柴的混进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给你摸清楚。”
“好。”马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
两天后,庆州城。
马天缩在街角的幌子下,裹紧了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皮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