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二十年前在滁州,徐达光着膀子扛着攻城梯;李文忠骑着白马冲在最前面,银枪直接挑落元军大旗。
“那时候多好啊。”他望着天边盘旋的孤雁,“咱二十几个人,敢去闯万人的营地。天德总说‘上位在前,属下断后’,保儿就爱跟在咱身后,喊着‘舅舅等等我’。爬冰卧雪的时候,怀里揣块冻硬的麦饼,你一口我一口,谁都不觉得苦。”
马皇后低头笑了:“还记得鄱阳湖大战,你中了流矢,是天德背着你在芦苇荡里跑了半夜。保儿为了给你找药,带着三个亲兵闯敌营,回来时胳膊上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还傻笑着说‘舅舅你看,我抢到了金疮药’。”
朱元璋眼角泛起潮意。
那些在沙场上豁出性命的日子,那些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夜晚,像陈年的酒,在记忆里愈发醇厚,也愈发灼人。
风紧了些,朱元璋收回目光。
“咱这辈子,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他声音有些疲惫,“可对淮西这些老兄弟,咱总想着能松就松些。若是他们不过分,不贪赃枉法,不结党营私,咱真希望他们都能善终,能在家含饴弄孙,能看着咱大明的城墙越来越高。”
马皇后默默点头。
她懂他的矛盾,一面是帝王的铁腕,一面是兄弟的情谊,这两种心思在他心里缠了一辈子,从未停歇。
朱元璋的眸光陡然锐利:“可这回,他们太过分了。朱六九被他们当枪使,用来对付标儿,对付马天。真当咱老糊涂了?”
“你也别气坏了身子。”马皇后眼里闪过一丝决然,“如今标儿监国,处事越来越稳重,这些事让他历练历练也好。你啊,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安心歇着。”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明天我去趟文华殿,马天是本宫的弟弟,本宫这回,就护短了!”
……
翌日,文华殿。
朱标端坐在监国的椅子上,案上堆叠着奏章。
阶下黑压压跪了一片,陆仲亨、唐胜宗、费聚等,这些当年跟着父皇驰骋沙场的淮西老将,此刻一个个垂首顿首。
李善长站在左侧,姿态从容;吕本站在右侧,目光躲闪,不敢与朱标对视。
“殿下!马天逼死朱六九,此乃铁证如山!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何以正纲纪?”
“国舅犯法与庶民同罪!殿下若护着马天,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殿下不公?”
“马天罪无可赦!恳请殿下速下决断!”
朱标缓缓放下朱笔,笑声里带着寒意:“你们这是要逼宫?”
“臣等不敢!”十几人齐齐叩首。
“不敢?”朱标冷喝,“你们聚众闯文华殿,逼孤处置国舅,还敢说不敢?”
李善长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息怒。诸位将军也是忧心国事,怕殿下因亲情误了法度,绝非有意冒犯。朱六九毕竟是陛下故人,此事若处置不当,恐伤了陛下与老兄弟们的情分啊。”
“情分?”朱标气得正要发作。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马皇后大步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参见皇后娘娘!”群臣齐刷刷地转身跪拜,连李善长都躬身垂首,不敢有丝毫怠慢。
马皇后抬手虚扶:“都起来吧。老远就听见文华殿吵得像菜市场,成何体统?”
朱标快步迎上前,眉头紧蹙:“母后,他们逼着儿臣严惩舅舅。”
“哦?”马皇后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什么时候你们忘了君臣本分,跑到文华殿来兴师问罪了?”
“李先生,本宫倒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轮到文臣撺掇武将,跑到监国太子面前逼宫了?”
李善长躬身道:“娘娘息怒,臣等只是……”
“只是什么?”马皇后打断他,声音凌厉,“只是又冲着我马家人来了?本宫就剩一个弟弟,替陛下查贪腐、制良药,倒成了你们眼里的钉子?”
“本宫今日把话撂在这。马天若是真犯了国法,无需你们多言,本宫亲自绑他去午门问斩!可若是有人想借朱六九之死挟私报复,想动我马家最后一点骨血,那别怪本宫翻脸了。”
“或许你们都忘了,本宫的刀,也能杀人。”
陆仲亨等人吓得连连后退。
他们跟着朱元璋打了一辈子仗,当然了解眼前的皇后娘娘。
皇后身上的气势,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威严,是陪着帝王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底气。
“臣不敢!”李善长躬身一拜。
朱标看着恭顺的李善长,心中暗叹。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母后这般威严?
“善长啊,你是他们的老大哥。”马皇后冷道,“该说就说,该骂就骂,怎地越发没规矩了?标儿是本宫的儿子,马天是本宫的弟弟,怎么?好欺负?”
第174章 朱元璋震惊!真正的皇长孙啊
翌日,早朝。
奉天殿,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分列两侧。
朱标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
几十双眼睛里藏着同一种期待,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隼,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扑向猎物。
淮西勋贵,还有那帮文臣,准备在联合上奏,严惩马天。
昨日文华殿的逼宫虽被马皇后压下,他们心中不甘。
显然,他们笃定今日能借“朱六九自刎”之事,将马天彻底打到。
朝参之后,陆仲亨已迈出半步,准备率先进攻,十几位大臣齐齐躬身,准备附和。
“陛下有旨意。”朱标的声音落下。
有圣旨,群臣都按捺不动。
总管太监郑春捧着圣旨快步上前,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舅马天审理朱欢一案,查有实据,量刑得当,合乎大明律法,无罪。朱六九自刎于济安堂前,经查系受人挑唆,蓄意构陷,其事与马天无涉。然马天身为朝廷命官,未能及时察觉异常、阻止惨剧,属失察之过。念其平日督办格物院有功,罚俸一年,削太子少师之职,仍领格物院院长事。钦此!”
“殿下,就这?”
唐胜宗猛地抬头,认为惩罚轻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点惩罚轻得像掸去灰尘,与他们预想的“革职下狱”“流放三千里”简直天差地别。
他身后的几位勋贵也跟着骚动起来,窃窃私语:
“这也太轻了!”
“朱六九可是陛下的恩人啊!”
“国舅爷逼死了人都能平安无事?”
朱标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监国宝座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面孔。
晨光落在他身上,看不清具体的神情,却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寒意。
最先闭嘴的是几个年轻官员,他们被那眼神扫过,顿时如坠冰窖,慌忙低下头去。
接着是几位士大夫,詹徽悄悄拽了拽同僚的衣袖,示意他噤声。
太子虽未发怒,可那沉默里的威压,犹如泰山压顶。
大殿里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唐胜宗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他方才的嚣张早已荡然无存。
太子明明什么都没说,可他那双眼睛,审视着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
这沉默无比漫长。
直到阶下有人因窒息般的压力而轻咳一声,朱标才缓缓开口:
“一个无罪之人,还想怎么惩罚?”
“把他推出午门斩首?好啊。孤可以下旨,斩一个无罪之人,成全你们‘法不徇私’的美名。”
“只是,若开了这个先例,往后朝堂之上,便按此标准论罪。谁曾有过失察之过?谁曾被人构陷牵连?谁又敢说自己干干净净,能逃过这一刀?”
“孤可以挨个杀过去,从勋贵到文臣,从京官到地方,直到你们觉得‘公平’为止。”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唐胜宗直接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厚重的朝服。
太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酷,令他害怕。
“殿下圣明。”
李善长率先反应过来,他深深躬身。
紧随其后,詹徽、开济、吕本等一个个曾经跃跃欲试的身影接连跪下。
朱标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恢复了平静。
“退朝。”
……
城东,小酒馆。
马天进来,店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个身影,正是张定边。
“倒是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两刻。”马天拖过板凳坐下,“什么事这么着急?刺客有消息了?”
张定边肯定的点头:“还真有了。”
“人呢?”马天大喜,“你们把他抓了?”
张定边却摇了摇头:“人不在我手上。”
“那你说个屁!”马天猛地一拍桌子,“张定边,你别以为教过我几招,就能这么耍我!上次在钟山,是谁说的‘师徒情分已尽,往后各走各的路’?我特么揍你啊。”
事关朱英,他是急了。
找到刺客,才能知道到底是谁在刺杀朱英。
张定边看着他盛怒的样子,瞪眼:“你这脾气,咋还一点就炸。人真不在我手上,但线索比人更重要。我们查到了,朱英遇刺后的第三天,应天府衙门在城外抓了一伙水匪。”
马天一愣,怒火稍稍退去。
“就是那伙人里,混着个元人。”张定边摊手,“我们核实了,跟那个刺客长的像。”
马天大惊:“也就是说,那人现在关在应天府大牢。”
“十有八九。”张定边无语,“难怪我们在外面怎么也找不到他。”
马天的脑子飞速转着,难怪锦衣卫查不到踪迹。
谁能想到,那倒霉刺客被应天府捕快当水匪抓了呢?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走,现在就去应天府大牢。
“喂!”张定边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马天脚步没停:“谢了,答应你的事,我会做。”
……
应天府,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