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抬手抹了把脸颊的血污:“今天不对劲,昨天他撒泼是为了闹,今天这架势,是奔着死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群慌忙避让,只见一队锦衣卫疾驰而来,为首的是朱棣。
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马,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地上的尸体上,眉头紧皱。
快步走到马天面前时,问:“舅舅,咋还死人了呢?这可是朱六九啊。”
马天摊开手一脸无奈:“他穿身孝衣堵门骂街,我刚出来想把他赶走,他就从袖子里摸出把匕首。我还以为要捅我呢,结果自己抹了脖子,我能咋办?”
朱棣眸光锐利:“我怎么闻到了阴谋的味道?朱六九这老东西是浑,可没这分心机。”
“我也感觉到了。”马天点头,“刚刚人群里就有蹊跷。一开始有人喊他儿子是贪官,把他往火上拱;他情绪激动的时候,又有人故意起哄说;等他一死,立马就有人带头喊‘国舅逼死皇上恩人’,那嗓子亮得,像是早就练过。”
朱英在一旁听得心惊。
朱棣冷哼一声:“舅舅放心,济安堂周围的暗卫多,把那几个起哄的抓起来一审便知。”
马天望着朱六九尸体,轻叹一声:“把这老头收尸吧,找口薄棺先停着,等陛下的旨意。”
“舅舅你也做好准备,”朱棣拍了拍马天肩膀,“我估计这会儿已经有人往宫里递折子了,不定怎么参你呢?‘国舅骄横,逼死皇恩’,这罪名可不小。”
马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哼,又不是头一回了。”
……
朱英忧心忡忡。
可马天十分淡定,还安慰了他几句,就进宫去了。
朱英站在济安堂的门槛边,望着马天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深深皱眉。
他知道马天看似淡定,可那身未换的血衣、进宫前特意整了整的衣襟,都藏着凝重。
“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马天临走前拍他肩膀的力道还在,可朱英怎么也放不下心。
他转身回屋,刚要关上大门,就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奔来,正是杨士奇和夏原吉。
“朱英老弟!”杨士奇老远就喊,“听说朱六九在济安堂前自刎了?”
朱英连忙拉开门,把两人往里让:“先进来再说,前院刚收拾过,乱糟糟的。”
他引着两人来到后院。
“马叔他进宫了。”朱英给两人倒了凉茶,“他说要赶在那些弹劾的奏章前头,先去见陛下。可他走的时候那模样,看着满不在乎,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杨大哥,你说这次会不会比上次吕昶之死还麻烦?”
杨士奇眉头紧锁:“你担心得对,这次的麻烦,恐怕比吕昶案要棘手十倍!”
“吕昶是在牢中自尽,虽说也牵扯到马院长,可那是在暗处。可这次不一样,朱六九是在济安堂前、众目睽睽之下自刎的!”
夏原吉在一旁点头,脸色凝重:“而且死者身份特殊,是陛下龙潜时的恩人,这层身份就是块巨石,砸下来能把人压得粉身碎骨。”
杨士奇接过话头,语气越发严肃:
“你想过没有,马院长近来树敌太多。吕昶一案,把士大夫阶层得罪了个遍。他们或许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记着这笔账,觉得马院长是凭着国舅身份打压文臣,是‘武夫干政’。”
“凤阳案,又得罪了勋贵,如今朱六九死在他面前,那些人正好有了由头。他们会说马院长连陛下的恩人都容不下,分明是仗着皇后的势,要把所有勋贵都赶尽杀绝。”
朱英的心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士大夫和勋贵,会联手对付马叔?”
杨士奇语气肯定:“对!到时候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陛下就算再信任马院长,也得顾及天下悠悠之口。”
“那马叔能应付得来吗?”朱英担忧。
杨士奇望着院墙外的天空,沉默片刻:“马院长向来有急智,又得陛下信任,或许能渡此难关。但这次,怕是要脱层皮了。”
朱英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杨大哥,不能就这么看着马叔被人算计!我该怎么帮他?
杨士奇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当真?”朱英眼睛一亮。
一旁的夏原吉也惊得抬了抬眼,没想到杨士奇竟有应对之策。
“什么办法?”朱英追问。
杨士奇目光落在朱英脸上,语气郑重:“老弟,你如今身份特殊,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就是你那层尚未挑明的,疑似皇长孙的身份。”
夏原吉插话:“此事怕是不妥吧?陛下至今未曾公开承认,贸然以此身份行事,若是触了龙鳞,岂不是弄巧成拙?到时候不仅救不了马院长,连你自己都要搭进去!”
杨士奇没接话,只是定定盯着朱英:“维喆顾虑得是。若是此计不成,不仅会影响你最终能否被认作皇孙,甚至可能彻底断绝这份亲缘。如此冒险,你还愿意救马院长吗?”
“当然救!”朱英几乎没有迟疑,“皇长孙的身份再金贵,也比不上马叔的安危!从我被他捡回济安堂那天起,他就是我最亲的人。”
杨士奇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赞许。
他缓缓摊开手:“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献一计。”
……
奉天殿,早朝。
朱标端坐在龙椅旁的监国宝座上,目光缓缓扫过。
朝参已毕,百官沉默。
朱标嘴角闪过冷意,今天有人要作妖啊。
阶下,陆仲亨往前迈了半步:“太子殿下!臣,有本要奏!”
朱标眼帘微抬:“陆爱卿请讲。”
“臣要弹劾国舅马天!”陆仲亨猛地顿首,“朱六九乃陛下龙潜时的救命恩人,七十高龄,昨日竟在济安堂前被马天逼得自刎而亡!那老丈脖颈流血三尺,临死前还喊着‘还我儿命来’,惨状闻者落泪!马天身为国舅,骄横跋扈,草菅人命,若不严惩,何以告慰亡魂?何以服众?”
话音未落,唐胜宗已跟着出列:“太子殿下!陆大人所言句句属实!朱六九之子朱欢虽有错,却已伏法,马天竟连其父都容不下,当街踹飞老翁在先,逼死在后,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老臣虽不敢与国舅抗衡,却也容不得这等酷吏败坏朝纲!”
阶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几位身着绯袍的老将纷纷出列,七嘴八舌地控诉马天平日的“罪状”。
或是说他查办贪腐时手段过狠,或是说他骄横狠毒,字字句句都往“恃宠而骄、目无王法”上引。
朱标望着阶下群情激愤的淮西勋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这些人与其说是为朱六九鸣冤,不如说是借题发挥。
马天这把刀斩了太多勋贵的羽翼,他们早已恨得牙痒痒,如今总算抓住了把柄。
“肃静。”太监总管郑春吼一声。
就在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缓步出列:“太子殿下,臣亦有本。”
“朱六九自刎于济安堂前,围观百姓逾百,皆言是马天言语羞辱在先,动手驱赶在后,才逼得老丈寻死。《大明律》有载:‘威逼长者致死,杖一百,流三千里’,马天身为皇亲,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都察院已收到数十封百姓联名诉状,恳请殿下依法处置。”
刑部尚书开济紧接着出列,声音沉郁:
“詹大人所言极是。臣已核查朱六九尸身,脖颈伤口深可见骨,确系自刎,但死前胸骨有踹击痕迹,与昨日街邻所言‘被马天踹飞’吻合。马天当街施暴在前,间接导致老丈身亡在后,刑部认为,该治罪。”
朝堂上的声浪越来越大。
朱标看着阶下这些或义愤、或冷峻、或暗藏得意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大殿太过空旷,空旷得能听见人心底翻涌的浊浪。
这时,吏部尚书吕本站了出来。
“太子殿下。”吕本拜道,“诸位大人所言,皆是事实。但马天之罪,何止于此?”
“其一,恃宠而骄,藐视朝堂。数次缺席早朝,他竟以‘济安堂有病人’为由,拒不上朝;其二,结党营私,干预吏治。格物院数名官员皆由其亲信担任;其三,草菅人命,败坏纲纪。先有吕昶,后有朱六九,龙脉案和凤阳案,他判了多少人?”
“此等人物,手握权柄,目无王法,上辱皇亲体面,下害黎民百姓。”
“朱六九之死,不过是他累累罪行中的一笔。若不严惩马天,大明律法何在?太子威严何在?天下民心,又将何在?”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监国宝座上的朱标。
朝堂之上,山雨欲来,杀气腾腾!
朱标终于站起来,缓缓扫视群臣。
“陆爱卿说马天逼死朱六九?”他声音冷冷,“昨日锦衣卫呈上的卷宗里,有济安堂周围商户的证词。朱六九自辰时便在门前哭闹,先是用石头砸门匾,后又撕开衣襟谎称被打。马天是午时才从宫里赶回,出来时那老丈已在石阶上滚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是谁在旁煽风点火,让一个七十老翁生出自刎之心?”
“詹大人引《大明律》说‘威逼长者致死’?那是谁在威逼?他本无求死之心,突然便穿缟素带匕首出门,这‘自绝之心’,是马天逼出来的,还是有人刻意豢养出来的?”
“吕大人列的三条罪,孤倒想逐条说说。马天缺席早朝,是因急着救人命,这叫藐视朝堂?格物院官员皆是孤任命,何来结党营私?至于吕昶、朱六九之流,一个私通北元,一个纵容儿子强占民田,难道要留着他们蛀空大明根基,才算不草菅人命?”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迈一步。
“马天无罪。”他最后站在龙椅前宣布,“他查贪腐、制良药、护百姓,何罪之有?”
阶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你们今日联名弹劾,引经据典,看似句句在理。”
“背后种种缘由,当孤都不知道吗?”
“真当孤是三岁孩童,任你们摆布?”
朱标声音如冰,百官齐齐跪下。
他却连头也未回,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余音在大殿里回荡:
“散朝。”
……
乾清宫。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些弹劾马天的折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早朝后,淮西勋贵把弹劾马天的奏章,递到了乾清宫。
“标儿啊标儿。”他对着空荡的大殿低语,“你这护短的性子,倒随了你娘。”
早朝的事他已从太监口中得知,朱标力排众议,一句“马天无罪”堵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那份魄力,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正思忖着,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陛下,朱英求见。”
朱元璋抬眼:“让他进来。”
朱英快步走进殿内,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给陛下请安。”
“朱英,你可少往这乾清宫跑。咋地?为你马叔求情来了?”朱元璋笑问。
朱英伏在地上:“臣不是来求情的,是来告诉陛下,马叔无罪。”
“无罪?”朱元璋瞪眼,“他当众逼死了咱的恩人,还敢说无罪?朱六九当年帮咱葬过亲人,这份情,咱记了一辈子!”
朱英缓缓抬头,迎上朱元璋的怒视,没有丝毫退缩。
他想起杨士奇的话,“要让陛下知道,你与马院长荣辱与共,断不可分割”。
深吸一口气,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的恩人,本就该死。”
“你说什么?”朱元璋大怒,“你个黄口小儿,敢这般妄言?”
朱英膝盖依旧跪在地上,上身却微微挺直:“一个鱼肉百姓的人,不该死?他是你朱家恩人,就能无视大明律?”
“放肆!”朱元璋怒喝,“咱的恩人轮得到你来评判?马天当街踹他,已是失了体统,如今人死在他面前,他难辞其咎!”
“那按陛下的意思,马叔就该眼睁睁看着朱六九堵门骂街,任由那些贪官污吏的余党看笑话?就该让等着抓药的百姓在门外苦苦等候?”朱英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悲愤,“马叔替你整治吏治,替你挡箭,如今出了事,你不护着他,反倒听信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