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前两步,握住徐妙云的手笑道:“可不是巧么。方才在府里闷得慌,便带着阿兰去秦淮河畔转了转,看了场新排的昆曲,回来就遇着妹妹了。”
“看姐姐这气色,定是玩得尽兴了。”徐妙云随即转向自己带来的丫鬟,“我前几日得了些新云锦,想着姐姐素来喜欢鲜亮些的颜色,便给你送些来。”
说着,她抬手挥了挥。
身后四个青衣丫鬟立刻鱼贯上前,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
秦王妃的目光扫过那几匹绸缎,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神色:“妹妹有心了,竟还记得我去年随口提过喜欢金线绣的花样。阿兰,还不快接过燕王妃的心意,送到库房去好好收着。”
“母后常说,我们妯娌几个在京城住着,本该相互帮衬着才是。”徐妙云浅笑,“前些日子见你总穿素色衣裳,想着这春日里该添些亮色,便让人挑了这几匹,姐姐不嫌弃就好。”
“嫌弃什么?妹妹送的,便是块粗布我也当宝贝收着。”秦王妃拉着徐妙云的手往府里走,声音里添了几分感慨,“说起来,母后也真是为我们这些晚辈操心,上回还特意让人送来些安神的香丸,说我夜里睡得浅。”
徐妙云跟着她的脚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旁的景致。
府里的回廊爬满了新发芽的紫藤,有些花开了,满院春色。
“姐姐这院子倒真是清幽。”徐妙云的美目流转。
“我性子素来喜静。”秦王妃笑道。
徐妙云的目光停在了院子中那顶突兀的帐篷上。
那帐篷是用厚实的羊毛毡制成的,底色是深灰,顶上还竖着一根雕成狼头形状的木杆。
“这是你们草原的毡房?”徐妙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帐篷走去。
秦王妃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笑意取代:“是啊,入春后总梦见漠北的草原,夜里常常睡不着,便让人在院子里支了一顶,偶尔进去坐坐,倒像是能闻见草原的风似的。”
“我还是头一回见呢。”徐妙云绕着帐篷走了半圈,“看着倒比我们的屋子暖和。”
秦王妃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妹妹好奇,不如进去坐坐?里面还放着些草原带来的奶酒,尝尝?”
徐妙云点头应下,跟着她掀开厚重的毡帘。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帐篷内的陈设,视线在每个物件上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秦王妃坐在矮桌旁的软垫上,微微含笑:“妹妹若是喜欢,回头让人去你燕王府也支一顶。”
“那倒不用。”徐妙云一笑,在她对面坐下。
……
奉天殿,早朝。
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全都低着头。
谁都记得那广场上的血腥气。
吉安侯与岩安侯被铁链缚在雕龙柱上的模样,五十鞭落下时飞溅的血珠,依旧在众人眼前晃。
按常理,出了这等大事,陛下定会亲临早朝,可此刻御座上空空如也。
御座左侧的监国之位上,朱标端坐着。
他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丹墀中间,既不焦躁,也不刻意显露威仪。
朝参后,殿内便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往常这个时辰,户、吏二部早已捧着文册出列,可今日连最勤勉的户部尚书都垂着眼。
淮西勋贵们,各个惴惴不安。
他们昨夜定然没睡好,费聚频频偷瞄朱标,眼里的惶恐藏不住。
文官队列里,李善长依旧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朱标终于缓缓起身。
他身高七尺有余,一站起来便自带一股挺拔的气势,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诸位大人似有难言之隐?”他声音清越,“是觉得昨日之事,尚有不妥?”
没人应声。
朱标便自顾自地继续说:
“父皇昨夜召孤入宫,谈及陆仲亨、唐胜宗二人,良久无言。”
“父皇说,当年攻采石矶,陆仲亨背着他泅水渡江,身上中了两箭,硬是没松过手。唐胜宗守严州时,粮道被断了七日,他嚼草根坚守。”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
那些开国往事,是刻在这些人骨血里的记忆。
“所以!”朱标提高了些音量,“父皇念其开国之功,特赦二人死罪。令其退还凤阳所有强占民田,抄没半数家产补偿受害百姓,罚俸三年,遣往戍边,戴罪立功。”
话音刚落,丹墀下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淮西勋贵们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些。
李善长缓缓跪下时,嘴角似乎向上牵了牵。
朱标却没让他们起身,目光在跪着的人群里逡巡。
“父皇宽宥他们,是念着旧情,念着他们曾为大明流的血。”
“可诸位要明白,情分是情分,国法是国法。”
“父皇夜里批阅奏折时,常对着功臣名录叹气。他说,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划去,心里像被剜了块肉。可凤阳百姓的血状摆在案头,那些指印红得刺眼,他又睡不着。”
“你们跟着父皇打天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百姓能安稳过日子吗?”
“如今天下初定,北元未灭,正该君臣同心。父皇念着你们的功劳,你们也要为父皇分忧才是。”
“强占田产,草菅人命,这些事,孤不希望再听到第二回。”
“父皇仁慈,能给你们改过的机会。可律法无情,若再犯,便是辜负陛下一片苦心,到那时,孤这个监国太子,也保不住你们。”
“君臣之间,如同舟楫与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舟,是大明的江山,这水,是天下的百姓,也是诸位的忠心。”
“孤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往后谁若再敢鱼肉百姓,以功谋私,休怪孤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这番话听得人脊背发凉。
淮西勋贵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终于明白,昨日那五十鞭不是结束,今日这番话,才是真正的敲山震虎。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
朱标看着伏在地上的百官,缓缓抬手:“都起来吧。该奏事的奏事,该理事的理事。这大明的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
早朝后,文华殿。
朱标换下朝服,一身青灰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有几分君王气度了。
马天手里把玩着个黄铜罗盘:“太子殿下瞧这机芯,用十二齿轮传动,我试着加了个游丝,走时更准了。”
朱标拿起罗盘细看:“格物之道,原就该这般精益求精。孤越发看好格物院了,只是这生员选拔,还需再斟酌。”
“殿下,依臣之见,国子监的生员固然饱读诗书,可格物院要的不是只会引经据典的儒生。”马天早有准备,身子微微前倾,“江南有个铜匠,能熔铁铸镜,照人毫发毕现;关中有个农夫,改良了水车,灌溉能省三成人力。这些人未必识得多少字,可手上的功夫,比国子监那些先生扎实多了。”
朱标边听,边缓缓点头:“孤也正有此意。格物院要的是能造车、能锻铁、能观星象的实才,不一定从国子监来。呵呵,这院里的事,旁人未必上心,舅舅,孤意让你做这第一任院长,如何?”
马天握着罗盘的手一顿,没想朱标竟直接委以院长之职。
格物院若是能迅猛发展,那自己就能利用格物院,积累自己的势力。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喜色:“臣谢殿下信任!定不负所托。”
朱标见他应得爽快,也跟着松了口气。
马天是舅舅,性子直爽却不迂腐,由他主持格物院,既能避开文官集团的掣肘,又能真正把心思用在实处。
“经费从户部里拨,人手你尽管调,”他补充道,“只是有一条,凡入格物院者,须立誓不将技艺私传外邦,违者以通敌论处。”
“臣记下了。”马天应得干脆。
正事说完,朱标端起茶盏时随口问道:“朱英这几日在忙些什么?前儿母后还念叨,说他久不来宫里。”
“那小子如今可忙了。跟着刘三吾先生读书,先生夸他悟性高。”马天顿了顿,“哦对了,还交了个国子监的朋友,一起谈天说地的。”
朱标沉吟着点头:“回头你带他进宫来,免得母后念叨。”
“成。”马天应着,心想,是你自己念叨吧。
……
济安堂。
前厅里,三个郎中正围着药案忙碌,他们是从广济医署调过来的。
“张郎中,这帖治风寒的方子,麻黄是不是该减一钱?”一个年轻些的郎中举着药方子。
被称作张郎中的老者头也没抬:“城南李大户家的小子体壮,麻黄不减,再加片生姜引经。”
后院却静得多。
朱英刚把晾晒的金银花收进竹匾,抬眼看到杨士奇带着一个少年进来。
“小郎中,又来打扰你了。”杨士奇笑着上前
他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青布儒衫,看着有些拘谨。
朱英放下竹匾,脸上露出些笑意。
他虽才九岁,眉眼间却透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杨大哥快进来,刚晾好的新茶,准备煮呢。”
“这位是夏原吉,字维喆。”杨士奇拉着少年走到石桌旁,“昨儿跟你说过的,前几日吃坏了肚子,喝了你配的药才好利索。”
夏原吉连忙放下布包,对着朱英拱手:“多谢小郎中的药。昨日傍晚喝了一碗,夜里就不疼了,今早特意来道谢。”
“举手之劳,夏兄太客气了。”朱英摆摆手。
他转身从屋里拎出个茶炉,开始煮茶。
杨士奇在石凳上坐下:“维喆你是不知道,这小郎中也好算术,厉害着呢。”
“杨大哥过誉了,不过是闲来无事翻翻书。”朱英把茶汤倒进三个粗瓷碗里,推到两人面前。
夏原吉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眼睛倏地亮起来。
他望着朱英,语气里满是惊喜:“小郎中也喜欢算术?”
在国子监,同窗们不是埋首经史,就是谈论策论,他捧着本《九章算术》看,总被人笑是“不务正业”,此刻听见“算术”二字,像是找到了同道
朱英刚抿了口茶,笑着点头:“近来在读《九章算术》,尤其爱‘方田’‘粟米’两篇,越读越觉得有意思。”
“真的?”夏原吉激动得往前凑了凑,“我也最爱《九章》!只是国子监里没人跟我探讨,那些先生总说算术是‘末技’。”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张纸,上面画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前日我在城外见着块田,形状古怪,想算它的面积,用‘割补法’试了几次都不对,小郎中可有办法?
朱英接过纸,指尖点在图形边缘:“这是个五边形吧?可以从一个顶点引两条对角线,分成三个三角形。”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快速勾勒。
夏原吉凑近了些,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之前分的是两个梯形,难怪总算不对!那这三角形的底是五丈,高是三丈,面积该是七丈五?”
“正是。”朱英点头,炭笔在纸上写出算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