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掏出一个木盒子:“这是王妃殿下让属下送来的,说或许能解殿下当前的困局。”
“妙云?”朱棣接过盒子时有些意外,入手微沉,不知里面装着何物。
“王妃没说是什么?”马天也凑了过来。
张玉摇摇头,抱拳道:“王妃只说,此事干系重大,除了殿下和国舅,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属下愚钝,不敢多问。”
他说着便躬身告退。
……
张玉出了锦衣卫,快步走向街角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参见王妃。”他朝着马车躬身一拜。
车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徐妙云绝美容颜。
“世美。”她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东西可送到殿下手上了?”
张玉躬身行礼:“回王妃,已当面呈给殿下,国舅爷也在一旁。”
车帘后的身影轻轻颔首,一缕墨发从帷帽边缘滑落,带着一股幽香。
“辛苦你了。”徐妙云的声音柔了些,“时候不早,快回家去吧,你家小公子该想父亲了。”
“属下不敢懈怠。”张玉的声音依旧恭敬,“王妃若有差遣,属下随叫随到。”
他想起妻子生产时,王府送来的补品与银两,想起徐妙云特意嘱咐稳婆要用京中最好的药材,心中那点对深夜奔波的疲惫,顿时化作了沉甸甸的感激。
徐妙云微微一笑:“眼下暂无急事,你且回去歇着。”
张玉迟疑片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王妃,钟山那件事,是否要禀报王爷?”
车帘猛地一动,徐妙云掀开帷帽,露出清丽的面容,眉峰微蹙,眼神却锐利如刀:“还不到时候。”
张玉心中一凛:“属下失言!”
徐妙云叹了口气,重新放下车帘:“此事牵涉甚广,如今戴良之事闹得满城风雨,若再牵扯钟山,只会让殿下腹背受敌。记住,没有我的吩咐,半个字也不许透露,包括对王爷。”
“是!”张玉重重颔首。
他看着马车缓缓启动,青布帷幔随风摆动,消失在巷子尽头。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张玉的袍角上。
他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脸上慢慢浮现出敬佩之色。
世人皆知燕王朱棣英武过人,却少有人知这位王妃徐妙云,也是能在幕后执掌棋子的智者。
……
锦衣卫暖房。
朱棣用佩刀挑开木盒,里面不是什么奇珍,而是三册用蓝布封皮装订的账册。
马天拿起最上面一册,账册第一页用簪花小楷写着“戴氏别业田亩簿”,下面列着苏州吴县、松江华亭的田庄明细,光是“膏腴上田”就记了十七处,合计千余亩,佃户名册密密麻麻列了三页。
而账册最后夹着一张地契,赫然是杭州西湖边的别院房契,业主栏写着“戴良侍妾柳氏”。
朱棣抓过另一册,刚翻开就低骂一声。
里面全是银钱往来的流水账,抬头写着“润笔费”“束脩”,付款方却尽是江南有名的豪强。
苏州金家、松江钱氏、杭州林家……
一笔笔数目惊人:“洪武三年三月,金炯遣人送白银五百两,为父求墓志铭”;“洪武七年冬,钱氏奉上纹银千两,请代撰《乡贤传》”。
这些所谓“润笔”,分明是豪强们借文人笔墨疏通关节,而戴良作为士林领袖,竟以清高之名行纳贿之实,多年来累计收受的白银,数额巨大。
“好个‘遗民气节’!”朱棣将账册摔在桌上,“茅舍数间是做给外人看的,转头就在杭州给小妾买别院!”
他想起早朝时戴良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只觉得无比讽刺。
马天眼睛像狼一样发亮:“老四,这可是铁证!什么‘为民请命’,分明是拿了豪强的钱来咬咱,这哪是大儒,根本是江南士绅养的刀笔吏!”
“机会来了!”朱棣指尖划过一串名字,“这里面记载的张金、钱茂才等人,不就是被关进诏狱的那几个?”
他指的正是龙脉案中被抄家的士绅,此刻正关在锦衣卫地牢里啃窝头。
马天猛地一拍大腿,腾地站起身:“那还等什么?拎出两个来问问,戴良拿了他们多少钱,又替他们干了多少脏事!”
两人急匆匆往外走。
马天裹紧了披风,暗暗心惊。
这几册账册记录得如此详尽,连戴良小妾的别院都查得清清楚楚,绝非寻常渠道能得到。
他想起张玉送来盒子时说“王妃所遣”,想起徐妙云深居王府却能洞悉朝局,后颈忽然掠过一丝寒意。
这徐妙云究竟是如何拿到这些东西的?难道燕王府的暗线,早已渗透到江南士绅的私宅账房?
……
翌日。
一个消息,在京城迅速传播。
“马阎罗要给戴公赔罪的消息,可是真的?”
“马天明日国子监请罪。”
“这是真的,我亲耳听马天在济安堂前宣布的。”
这消息已随着早市的人流,顺着秦淮河漂遍了整座城。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猛拍醒木:“诸位!那马阎罗平日里杀人不眨眼,如今也知道怕了!”
听客们拍着桌子哄笑,有人啐了口唾沫:“早该给戴公磕头谢罪!”
贡院外,几个举子当场写起了《讨马檄文》,引来路人争相围观。
更有文人在文庙前搭起高台,扬言“明日要替戴公监审马天”,台下聚集的学子们振臂高呼,表示明日要亲眼看马天如何赔罪。
城西的绸缎庄老板要关张半日去看热闹,城东的酒楼掌柜已将二楼雅座全部预订,就连平日里只知扛活的脚夫,明日都要敢去国子监。
应天城的街头巷尾都在流传同一句话:“明日国子监,定要让马阎罗跪着爬出来!”
……
第二日,国子监。
讲经堂,往日里只闻书声的庭院,此刻却挤满了攒动的人头。
穿圆领襕衫的生员们挤在堂内前排,腰间儒巾被挤得歪歪扭扭;后排站着须发皆白的博士学正,袍角沾着晨露。
更有甚者,应天城的百姓踩着板凳扒在窗沿上,唾沫星子隔着窗纸往堂内飞:“快看!马阎罗真来了!”
讲经堂中间的须弥座上,马天倚着立柱,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
背后是三丈高的屏风,上面用写着戴良的《题画竹》:“宁守孤贞不改容,肯随草木竞春荣”,每一笔都透着自诩清高的风骨。
可马天看着那字,却想起昨夜账册里“杭州别院柳氏”的房契,嘴角勾起讥讽。
“都让让!戴公到了!”
堂外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如分海般向两侧退开。
戴良在十几个书生的搀扶下走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只是脸色比三日前更显灰败,胡须上还挂着未拭去的药渍。
但这虚弱反而更衬得他像根宁折不弯的老松。
左侧是国子监祭酒吕本亲自搀扶,右侧有翰林学士打伞,身后跟着的生员们举着“为戴公请命”的横幅。
“戴公保重身体啊!”
“马天若不谢罪,我等誓不罢休!”
戴良被簇拥到台前,对着马天拱了拱手,面色冷峻:“马国舅,老夫来了。”
有人直接大喊:“戴公不必与酷吏多言!让他跪下磕头!”
顿时满堂呼应。
马天抬手压了压,笑容在脸上慢慢绽开,那神情不像赔罪,倒像看见猎物撞进陷阱的狼。
他瞥了眼站在屏风阴影里的朱棣,后者微微颔首。
“老子今日,要开一场古今未有的‘直播’。”马天低笑。
……
马天缓步踏上高台。
他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每人怀里都抱着半人高的木箱。
当他站定在须弥座中间,全场安静下来。
“吕大人。”马天看向吕本,“方才在下听闻,你一早便率诸生清扫讲经堂,说是要为戴公‘主持公道’?”
吕本冷哼一声,似乎不屑与他说话。
周围生员本就憋着火,此刻被马天一挑,顿时有激进者扯开嗓子:“少废话!快给戴公磕头!”
“磕头?”马天冷笑一声,踱步到屏风前,“戴公这首《陋居志》,马某背得比自家账本还熟。‘茅舍三间蔽风雨,粗茶半盏度春秋’。但诸位可知,这‘蔽风雨’的茅舍之下,戴公在苏州吴县有十七处膏腴上田,在松江华亭置了千亩桑园?”
“胡说!”戴良身后的络腮胡书生跳将出来。
马天讥笑一声,朝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校尉上前打开木箱,哗啦啦倒出,全是地契复件,边角用朱砂盖着苏州府、松江府的官印。
为首的校尉展开一张,声如洪钟地念道:“苏州吴县东山镇,水田三百亩,业主戴思,也就是戴公的儿子,洪武五年购置!”
“杭州西湖孤山别院,占地五亩,业主柳氏,是戴公侍妾,洪武八年购置!”
“松江华亭县……”
每念一份,堂内便起一阵嗡鸣。
戴良的手剧烈颤抖,青布儒衫下的身子晃了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不可能!”终于有生员反驳,“定是马天伪造的!”
第135章 马皇后:杀我弟?当马家没人?
马天指着屏风上一首表达对富商贪婪不齿的诗,讥笑:
“好个忧国忧民的风骨!不知戴公在写下这些字句时,可曾想起苏州张员外刚送来的那两千两‘润笔’,抑或松江李东家奉上的那一匣金珠?而你笔下痛斥的‘饕餮之徒’,三日前刚差人往戴府偏院送了两千两纹银,附信求你为江南士绅赋税与朝廷辩!”
“哐当!”
第二口木箱被校尉踹开,泛黄的账本残页如雪片般飞散。
洪武九年秋,松江李姓盐商奉金珠一匣,求免私贩海盐之咎。
洪武六年五月初三,杭州绸缎庄王掌柜遣管事送纹银三千两,记‘为犬子捐监生功名润笔’。
洪武七年正月十五,应天米行赵东家献翡翠摆件一对,注‘求代奏免缴荒田赋税’。
校尉每念及一笔,便有一封密信被掷于地上,信中诸如“事成之后,当以腴田百亩为报”的字句,格外刺耳。
“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