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告诉朕,她去了蓝田。她也把身份告诉了那小子。这哪像往日那丫头?”
房玄龄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那日王知还站在他面前,说“草民想面见陛下”时的坦荡。
原来如此。不是凭空来的勇气,是有人把底牌先亮给他了。
“所以,他知道朕是谁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小子,他没有躲,也没有慌。
不卑不亢,该种地种地,该献东西献东西。这孩子,比朕想的还要稳。”
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攒了这么多筹码,不是为了献东西。”
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的图纸和医论上,“他是要攒够了,再来见朕。
他知道朕是谁,知道长乐是谁,知道朕在犹豫什么。
所以他一样一样地拿——新稻、医论、新犁。每一样都让朕没办法拒绝。”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王知还如何得知长孙仆射求亲之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朕就猜到你会问的神情。
“朕猜想,长乐告诉他的。”
房玄龄怔了一下,这俩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随即低下头。他没有追问,也不需要追问了。
公主听到了舅舅求亲的事,心中不安,去见了那个少年——这是私事,不是他该过问的。
李世民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但殿内的沉闷被它冲淡了几分。
“玄龄,正事说完了,朕问你一件事。”
房玄龄抬起头:“陛下请讲。”
“那小子求你帮忙,就没给你点好处?以朕对他的了解,这小子送的礼物应该不轻吧?”
房玄龄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陛下明鉴,”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友之间的坦然,“那孩子很不错,懂礼貌。带了两坛酒来。
一坛松醪,已陈化好了,入口绵柔;一坛云门春,还差些时日,说是让臣留着,等陈化满了再品。臣还没来得及喝。”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房玄龄那边倾了倾身子,眼珠子转得飞快。
“云门春?好东西啊!那东西朕都没喝过。
云门春——他跟你说了要陈化多久?”
“这臣就不知了。”房玄龄忍着笑,“那孩子只说‘还差些时日’。臣想着,既然是送臣的,臣便等着。”
李世民靠回椅背,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这回的节奏轻快多了。
他看了房玄龄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老狐狸打量另一只老狐狸的精明。
“玄龄啊,你跟朕说实话——那坛云门春,你是不是打算独吞?”
房玄龄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得很克制,但眼角那几道皱纹全都舒展开来,藏都藏不住。
“陛下这话说的,臣又不是知节那老匹夫,岂是那等小气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了几分老友间才会有的狡黠,“不过,那坛酒既是那孩子送臣的,臣若转送给陛下,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李世民指着他,笑骂了一句:“好你个老东西,还说不像知节,我看你比那老匹夫还不如。有好东西就想着独吞。”
房玄龄拱了拱手,一本正经:“臣不敢。臣只是觉得,那孩子年纪轻轻,懂得人情世故,这份心思,难得。臣不能辜负人家孩子的心意。”
李世民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看着房玄龄那张故作正经的脸,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朕不跟你抢。”他说,“云门春你留着,朕的那份,朕自己去跟他要。”
房玄龄躬身高声到:“陛下圣明。”
李世民摆了摆手,敛去笑意,正色道:“让他后日进宫。朕在御书房见他。”
房玄龄躬身:“臣遵旨。”
房玄龄躬身退出立政殿。他走到殿外廊下,招来一个随行的小吏,低声交代了几句。
小吏应了一声,快步出宫,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站在廊下,夜风拂面。房玄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天的疲惫都呼了出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弯弯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田埂上说的话——“草民想面见陛下”。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房玄龄知道,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个人在做足了所有准备之后,等着最后那一下揭晓的平静。
像箭在弦上,拉满了,等最后那一下松手。
他又想起杜如晦临终前的话。那句话,他今晚想了两次了。
他摇了摇头,迈步走进了暮色里。
农庄。
王知还坐在枣树下,面前一碗凉茶,已经凉透了。
茶面上落了一片枣树叶,浮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没有喝。
晚膳时分,房玄龄派来的人到了。
是个不起眼的小吏,骑马来的,进院子也不多话,只递了一句话:“房相让转告王庄主——后日,御书房。”
说完行了个礼,翻身上马就走了,马蹄声消失在田埂尽头。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骑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来,重新坐回枣树下。
他看着头顶的枣树叶,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枣树上挂了几颗早熟的枣子,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他把今天在房玄龄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说错什么,也没有多说。该亮的底牌亮了,该留的余地留了。
房玄龄说“老夫替你安排”,转头就把信儿送到了。
后天。御书房。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喝在嘴里,不是苦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反而清醒了几分。
阿黄从石凳底下钻出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问他为什么不睡。
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脚踝,尾巴竖得笔直。
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扫起一小片灰尘。
远处田埂上,蛙鸣一声接一声。灶房里的炊烟已经散了,小满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铁蛋在耳房里磨那把镰刀,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的声响,有节奏地传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睁开眼,把凉茶倒掉,茶碗扣在石桌上,转身回了屋。
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只倒扣的茶碗上,照在院子里那架静静立着的新犁上。犁镵的刃口映着月光,泛着清冷的光。
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隐约有一点灯火。
…………
房玄龄走后,李世民没有再批折子,也没有宣召任何人。
他只是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片刻,手里捏着那份曲辕犁的图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
图纸上的线条在烛光下明明暗暗,像一道道没写完的圣旨。
然后他站起来,把图纸折好塞进袖中,往外走。
赵德正蹲在廊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晒太阳的老猫。
听见脚步声慌忙起身,灯笼差点没拿稳,竹篾笼子在手里晃了两晃才扶住。
“陛下……去哪儿?”
“立政殿。”
赵德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
手里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宫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宫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
李世民走得不快。
他走路向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碾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道宫道他走了快十年,从来都是大步流星——上朝、下朝、去御书房、去太极殿——可今晚他走得很慢,慢得像在丈量什么。
他在想事情。
想得很深,深到赵德叫了他两声他才听见。
“陛下,立政殿到了。”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眼前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软软的,不像御书房的烛火那么刺眼。
灯光落在门槛上,把门框的阴影切成一个温润的直角。
他没有让赵德通传,自己推门进去了。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像是老人在夜里翻了个身。
长孙皇后还没睡。
她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殿门口的方向,目光没有焦点,只是在出神。
书卷摊开在她膝头,页角已经被手指捻得微微卷了边——她拿这本书很久了,却没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