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把新犁,眼睛亮得不像话。那眼神,像是第一次吃到糖的孩子。
试验做了大半天。从日头刚升起,做到日头偏西。
王知还把每一样都试了,旱地、水田、沙土、黏土。
每一种土质,新犁都比旧犁快三成以上,深耕深两寸以上,调头快一半。
沙土地里差别最大,快了将近四成。
他蹲在地头,把最后一项数据记在纸上,吹干墨迹,站起来。
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捶了捶腿,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日头。
晚霞烧得满天通红,把田里的土都染成了赭红色。
明日,去寻房玄龄。
王知还走回院子,在枣树下坐下来。小满端来晚饭,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去了酒坊。
酒坊里热气氤氲,发酵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走到最里面的墙角,蹲下来,从最深处搬出一只小陶坛。
坛子不大,能装两斤。坛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坛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云门春·陈化未满”。
这是上个月蒸的那批酒里最好的一坛头道原浆,他特意留着的,本打算陈化满了再开封。
但现在要用。
他想了想,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稍大的坛子,装了三斤松醪。
松醪是已经陈化好了的,上回程处默来拉酒时他多留了几坛。
不是舍不得。是去当朝宰相府上做客,空手上门不像话。
带太贵重的东西,又显得刻意。酒是他自己酿的,不贵,但稀罕。拿得出手,也接得住。
他把两坛酒用麻布包好,系口打了两个结实的猪蹄扣。
小满在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他摆弄酒坛,问了一句:“庄主,明天要出门?”
“嗯。去长安。”
小满没再问,缩回去了。
七月二十四,清晨。
房玄龄今天休沐。
他通常不在休沐日见客,但门房递进来一张帖子,上面写着“蓝田王知还求见”,他想了想,说“请”。
王知还走进房玄龄的书房,是头一回。
他手里拎着一个靛蓝色粗布包袱,鼓鼓囊囊的,系口的绳子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猪蹄扣。头一次登门,连打个绳结都如此讲究。
房玄龄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端着茶盏。他的目光在那包袱上停了一瞬,没有问是什么。
“坐。”
王知还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没有急着打开。他从包袱侧边取出一个用麻布裹着的小东西,双手捧起,放在房玄龄面前的案上。
“房相休沐日叨扰,是草民失礼了。草民带了两坛自家酿的薄酒,一坛松醪,一坛云门春。
松醪已陈化好了,入口绵柔;云门春还差些时日,但底子在那里,房相若不嫌弃,留待陈化满了再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送礼,倒像是在交代一件农事,什么时节种什么菜,什么酒该什么时候喝。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年纪不大,人情世故倒是门清。
不空手来,不送金银,送的是自己酿的酒,还分了两样,一样现喝,一样要等。
这份心思,不是刻意讨好,是骨子里的周到。
别的什么他或许不甚在意,可独独对于此。
他没有推辞,也无需打开来看,只是点了点头,让仆从收了。“你今日来,是有事?”
王知还点了点头。他把包袱解开,取出那个小模型,放在房玄龄面前。
不是图纸。是一个用边角料做的、按比例缩小的犁。
犁底、犁梢、犁床、犁辕、犁壁、犁镵,每一个部件都有,榫卯严丝合缝,能在桌上推着走。
拿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每一处都清清楚楚。
房玄龄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拿起模型,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翻过来看了看犁壁的弧线。
手指沿着那道弧线走了一遍,像在摸一卷新出的诏书。
“这是犁?”
“是。”王知还从怀里取出图纸,铺在案上,“草民在庄上做了一架新犁,比现在的直辕犁轻便,转弯灵便,深耕省力,一牛就能拉动。”
“一牛就能拉动?”房玄龄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
“是。草民在庄上试过了。旱地、水田、沙土、黏土,都试了。比旧犁快三成,深耕深两寸,调头不用抬犁,牛自己就拐了。”
房玄龄没有说话。他把模型放下,拿起图纸,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他是宰相,不是农官。但他做宰相做了这么多年,看过无数农事奏报,听过无数老农的陈情。
他比大多数文官都懂,一把好犁,比十道劝农诏书都管用。
诏书是纸,犁是铁。纸能糊弄人,铁不能。
关中农户养不起两头牛,只能用一头牛拉直辕犁。拉不动,犁不深,地耕不好,收成上不去。
这是死结。这个死结拴在关中几十万农户的脖子上,一拴就是几十年。
如果这犁真能用一头牛拉得动、拉得好,他不敢往下想。
“你带了实物来?”
“带了。在庄上。草民不敢擅自搬进长安,怕惊动太多人。房相若有空——”
“走。”
房玄龄站起来,把图纸卷好,塞进袖子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知还一眼。“还愣着做什么?带路。”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房玄龄坐在车里,一言不发。他手里攥着那个小模型,一路上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不下十遍。
每次翻过来,手指都要在犁壁的弧线上停一停。
王知还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车帘垂着,外头是官道两旁的稻田。
稻茬在日光下泛着金色,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像是大地上的队列。远处有农人在田间弯腰劳作,身影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房玄龄忽然开口:“王庄主,你说这犁比旧犁快三成。这个数字,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同样的地,同样的人,同样的牛,各耕一亩,计时。”
“试了几次?”
“五次。每次都是三成以上。”
“最深的一次呢?”
“四成。”
房玄龄没有再问。
他把小模型放在膝上,手指搭在犁辕的弧线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第126章 因为你是房相
马车在农庄门口停稳。
房玄龄不等王知还带路,自己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步子迈得大,衣摆带风,一点都不像个养尊处优多年的宰相。
院子里,老张头自从王知还离开之后,一直就守在这里,哪怕是口渴了都不愿意离开。
新犁架在田头,犁镵擦得锃亮,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房玄龄走到田埂上,蹲下来,看那架犁。
他看得比看图纸仔细得多。
每一个部件都看了,每一个榫卯都摸了,犁壁的弧线他用手指沿着走了一遍。
那个弧线他摸了三遍。摸第一遍的时候眉头皱着,摸第二遍的时候眉头松开了,摸第三遍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开始吧。”他说。
老张头把犁往牛身上一套,非常方便快捷,然后牵着牛,吆喝一声。
牛迈步,犁铧切入土壤,土垄从犁壁上翻过来,碎散,均匀。
那土垄翻得干净利落,像是在翻一床被子。
房玄龄跟在犁后面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刚翻出来的土上,鞋底陷进松软的土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穿的是一双缎面的便鞋,土沾上了鞋帮,他也不在意。
他走了半垄,蹲下来,抓起一把翻出来的土,捏了捏。
松软,细碎,没有大土块。他又往土里看了一眼,深度确实比旧犁深。
他把土放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继续跟着犁走。
走到地头,老张头轻轻一偏犁梢,犁转过来了,牛自己拐了弯。不用抬,不用扛,就那么轻轻一偏,像是船过弯时船夫轻轻一点篙。
房玄龄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站在地头,看着那架犁在牛的身后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进入下一垄。
他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突厥的使臣、吐蕃的贡马、南诏的降表,他眼皮子都不带跳一下的。
可此刻,他站在田埂上,看着一架犁在地头轻轻一转,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从心底涌上来的震动。
像是在一堆奏折里忽然翻出了一份实实在在的功业,不是文字,不是数字,是眼前这翻开的土,是脚下这松软的地。
他继续跟着犁走。一垄,两垄,三垄。膝盖有些发酸,但他没有停。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进土里。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地里走这么远了。上一次,还是杜如晦活着的时候。
老张头耕完一亩,停下牛,回头看着房玄龄。
他今天耕得格外仔细,每一犁都走得笔直。虽然他不知道这位老爷到底是谁,但庄主陪着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这位老爷,耕完了。”
房玄龄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一亩地被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壤。土块细碎,垄沟笔直,每一垄的深度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蹲下来,又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鞋面上。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王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