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托孤
刘木匠他望着王知还,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像是攒足了全身最后的气力:
“王小善人,我不怕死。独独放不下的,就这三个孩子。大郎懂事,可终究是个孩子,撑不起门户。
铁蛋性子硬、脾气冲,容易惹祸,没人管着,早晚要出事。小满太小,针线饭食都还生疏,没人照应,活不下去。”
说到这儿,他看向大郎,声气陡然严厉:“你们三个跪下。”
大郎应声跪地。
“铁蛋、小满,都给我跪下。”
老二和小妹依次跪倒,膝盖磕在硬土地上,闷响沉沉。
刘木匠目光恳切,直直望向王知还,用尽最后的气力托出请求:
“我这辈子,从没求过人。今日厚着脸皮,求您收下这三个孩子。他们都能吃苦、肯干活。
您放心,大郎能挑水劈柴,里外粗活都能做。铁蛋力气大,肯下力。小满乖巧听话,洗衣做饭都能学。
我不求他们大富大贵,只求您赏他们一口饭吃,给一条活路。”
说完孩子,他又清清楚楚地交代起田产家业,条理分明,字字实在,像是早已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家里有上好的水田三亩,旱地两亩,都是肥地,年年能产粮。
院子里是两间土坯瓦房,柴火农具齐全,还有一缸存粮、几件粗笨家具。
我走之后,所有田产、房屋、家伙,全都归大郎掌管。
可他年纪小,不懂世道,不通人情往来。今日,我把孩子和田产家业,一并托付给您。
往后这几亩地的种收、房屋修葺、家当处置,全都听您安排。
您怎么说,孩子们便怎么做。绝不许他们自作主张、胡乱折腾。”
这番话说完,他气力已耗去大半,胸口起伏得厉害。
王知还望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孩子。
大郎脊背挺得笔直,强忍坚毅,小小年纪已有了兄长的担当。
铁蛋低头咬牙,默默忍着泪。小满小声抽泣,模样乖巧。
他心里其实已应下了,却未立刻表态。
人情世故便是如此,答应得太轻易,反倒显得廉价。该有的沉吟、思量,一分也不能少。
他也确实需要人手。
二叔先前说得直白,他独自守着这农庄、守着酒坊,太原王家那边隐患未消,外头风雨也未定。
周夏是学医的徒弟,心性纯良,帮着行医济世可以,但要他守着家业、挡着风波、理事看人,却还不行。
他需要一批底子干净、无牵无挂、受过他救命之恩、能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人。
这三个孩子出身清白,与太原王家毫无瓜葛,于绝境中得他伸手,一生记恩,正是最稳妥的人选。
王知还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刘老哥,孩子我可以收下,田产家业我也可代为照看,替孩子们做主撑腰。但丑话说在前头。
入我门下,须守我的规矩,忠心为本。我不苛求天赋本事,只求心术端正、知恩图报。
日后若有人背主忘恩、心生异志,无论哪一个,我绝不姑息。”
刘木匠听到准话,眼中骤然亮起光彩,像是最后一点心事终于落地。
他死死攥住大郎的胳膊,用尽最后的力气厉声叮嘱:
“你们三个,给我牢牢记住!从今往后,王庄主就是你们唯一的靠山、唯一的主子!
守规矩、听吩咐、忠心做事。谁要是敢背弃庄主,便是不孝!
就算我和你们娘在九泉之下,也绝不原谅!记没记住!”
大郎抬起头,一行热泪终于滚落,他不擦不躲,字字铿锵:“儿子记住了!此生绝不背叛庄主,若违此誓,天理不容!”
铁蛋重重磕下头去,声音沉硬:“我也绝不背叛!谁敢欺辱庄主,我拿命去抵!”
小满一边落泪,一边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刘木匠看着三个孩子,心愿已了。
那口吊着他神志的气,一下子散了。
眼中的光彩,那最后一点感激、一点不舍,也一点一点黯淡下去。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大郎慌忙去扶,却被他轻轻抬手推开。
“让我歇歇……”
话音落下,他双眼缓缓阖上,再无声息。
屋内一片寂静。
王知还开口,声气平稳:“大郎,去烧热水,给你爹净身。”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粗瓷小瓶,放在桌上。
“这是止痛的药酒,若临终痛苦难忍,可喂少许。余下的,我无能为力。”
大郎双手接过瓶子,喉头哽咽,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王知还不再多留,背起药箱走出院子。
天边晚霞铺了满地,下河村炊烟袅袅,被晚风拉得细细长长,散入渐浓的暮色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院中。
大郎沉默地蹲在灶前烧水,小小年纪已不见了慌张,唯有沉沉的稳当。
铁蛋坐在门槛上,攥着父亲的旧草鞋,一动不动。
小满守在床边,静静垂泪,不再哭闹。
从今日起,这三个孩子,这一户人家的田产家业,便都归在了他的羽翼之下。
赶回农庄时,天已彻底黑透。
周夏正蹲在石凳边,摸着阿黄的脑袋,见他回来,立即起身:“师父,刘大郎的热彻底退了,伤口也稳住了。”
“嗯。”王知还将药箱搁在石桌上,淡淡道,“下河村的刘木匠,走了。”
周夏怔了怔:“是那三个孩子的父亲?”
“嗯。脚底小伤,拖延不治,染了破伤风,救不回了。”
“那三个孩子……如何安排?”
“我收下了。”王知还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他家那三亩水田、两亩旱地,连同屋舍农具,一并交由大郎掌管,我代为照管。”
周夏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明日你再跑一趟下河村。”
王知还道,“帮大郎把后事妥善料理了。田地、屋舍、农具,都清点清楚,记好账目。”
“是。”
晚风拂过枣树,叶子沙沙轻响。月光穿过枝桠,洒下满地碎银。
王知还靠在石凳上,心头泛起微微感慨。
原主年少丧父时,尚有宗族亲戚可倚仗。
可这三个孩子,父母双亡,无亲无故,那几亩田地、些许家业便是他们唯一的根。而他,成了他们唯一的倚靠。
他穿越至此不过一年,立足未稳,根基尚浅。
可在这纷乱乡土之间,孤身一人不过浮萍羔羊。
想要站稳脚跟,想要护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终究得一步步培植自己的力量,收拢可用的人心。
今日收留三童、接手家业,看似平添负担,实则,是他扎根清河村、筑牢根基的第一步。
…………
刘木匠的葬礼办得简朴,却礼数周全,半点不显寒酸。
遵照王知还的吩咐,周夏专程赶往县城,置办了一口规整的棺木,又裁了几尺白布。
下河村的乡亲们心怀感念,自发上门帮忙,挖坟筑坟、抬棺引路、烧纸祭拜,丧葬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灵堂里,气氛肃穆沉郁。
大郎一身素白孝衣,长跪灵前,烧了整整一夜的纸。
铁蛋默默蹲在院门口,寸步不离,任凭旁人再三劝说也不肯休息。
最小的小满早已哭得力竭,蜷在地上沉沉睡去,稚嫩的眉眼紧锁,睡梦中依旧时不时低声抽噎,惹人怜惜。
古代的小孩懂事的让人心痛,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再是孩子了。
哪怕小满还只有十岁。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那双手替他们挡风遮雨,再也没有人站在他们身前说一句“不怕”。
生活的沟沟坎坎,日子的冷热酸甜,从此只能靠自己的肩膀去扛、去尝。
往后岁月里,春种秋收、寒来暑往,田里的庄稼要靠自己种,院里的屋顶要靠自己修。
饿了没人做饭,冷了没人添衣,摔了没人扶,疼了只能自己忍着。
旁人欺负你,不会再有人替你出头;日子逼你,不会再有人替你撑腰。
或许这世上最苦的一课,叫没有依靠。而这三个孩子,也将从今夜起,就算正式入了学。
整场丧事都由周夏一手操持,迎来送往,打理得面面俱到、妥妥当当。
村里的长辈看在眼里,纷纷称赞这少年沉稳通透,性子踏实,最是靠谱。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王知还便让周夏将刘家三兄妹接到了农庄。
晨雾还没散,晨风微凉。
大郎牵着弟弟妹妹,静静站在农庄院门口。
三人都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素服,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见半分邋遢。
大郎的长发用麻绳束起,利落规整;铁蛋小脸搓得发亮,眉眼清亮;小满细细的发辫重新梳过,鬓边别着一朵素白纸花,透着孩童纯粹的肃穆。
院里的阿黄最先察觉来人,摇着蓬松的尾巴快步迎上,围着三个孩子打转、细细闻了闻,最后温顺地卧在大郎脚边,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鞋面上,亲昵又护主。
“进来吧。”
王知还站在老枣树下,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语调平和温润,一如平日,“想必还没吃早饭,灶房有热粥,自己去盛就是。”
大郎身形没动。
他垂眸看了看身边尚且懵懂的弟妹,随即俯身弯腰,直直朝着王知还跪了下去。
铁蛋二话不说,紧随其后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