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他说,“我刚才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原本我没有想过来,后面一想,怕你死脑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你要知道把方子交给族里,比落在别人手里强。胳膊肘别往外拐。”
说完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那匹灰骟马扬起四蹄朝着官道方向跑了。
马蹄踏起的黄尘在院门外弥漫了许久才散。
王涣的骡车也已经走远了。青布车帘放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官道上的尘土一点点落定。
阿黄从枣树下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湿漉漉的鼻子顶着他的手背。
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他弯腰揉了揉阿黄的脑袋,转身回了院子。
把石桌上那几本书收进木箱,砚台也放进去,搬进正屋,搁在靠墙的柜子最上层。
然后走出来,继续给鹅喂野草。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夏问他今天来的两位长辈是谁,他说是太原家里的人,路过来看看。周夏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完饭,周夏去后院给周伯的儿子换药。王知还独自坐在枣树下,倒了碗凉茶慢慢喝着。
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是穿越者,虽说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情感,但做主的是来自于上一世的灵魂,总归隔了一层。
这两个人,不管是大伯父还是三叔父,说到底只是原主的亲戚。
大伯父的好,他感激,但不会依赖,当然,有一个关心自己的长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还是很不错的。
三叔父的恶,他厌烦,但不会表露出来。毕竟言语之恶,伤不了他分毫,更何况要想当爹先当儿。
自己要是没有一定的城府,刚穿越过来,估计坟头草现在都一米多高了。
在这个世界,他只有自己。种地酿酒,行医救人,把日子过好,才是根本。
至于太原王家那潭水有多深,他先放一边,暂时不打算蹚。
没能力之时,就要学会当孙子。
他把碗放进灶房,洗了手,转身回了屋。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远处田埂上传来几声蛙鸣,叫了一阵,又停了。
第97章 纸鸢
叔伯走后的第二日,王知还起得比平日晚了些许。
倒也不是困。就是醒了以后不想动,躺在竹席上盯着房梁发呆。
灰灰蹲在枕边,见他睁眼,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
他揉了揉灰灰的脑袋,一声轻叹,翻身下床。
灶房里周夏已经熬好了粥。
王知还盛了一碗,夹了筷子酱菜,蹲在灶房门槛上喝。
不知为何,这种粗茶淡饭之早餐反而更让他欢喜。
阿黄趴在他脚边,眼珠子死死黏着碗沿。
“师父,今日是不是要去给老张头儿媳妇换药?”周夏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粥。
“嗯。你去。方子无需更改。”
“知道了。”周夏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去背药箱。
王知还把碗搁在井台边,正要往鸡圈那边走,院门就被推开了。
“锅锅!锅锅!漂亮锅锅。”
兕子跑在最前头,杏粉色的小襦裙被风吹得鼓鼓的,两个小揪揪上嫩绿的丝带一颠一颠。
她手里攥着个手帕包,跑到王知还跟前才摊开——里面是一块碎了大半的枣泥糕。
“阿娘早上做的!兕子给漂亮锅锅留的!”
王知还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好吃。兕子带的糕最好吃。”
兕子满意了,转身就去找阿黄,嘴里喊着“阿黄阿黄,兕子给你也带了肉干”。
长乐跟在后头进来,月白色襦裙,发间只一根素银钗,手里拎着食盒。
城阳跟在她身后,浅紫色的短襦上沾着几片桑树叶。
李治走在最后,照例不出声,自己到石凳上坐下,端了碗凉茶。
“王郎君。”长乐微微欠身。
“李娘子。”王知还拱了拱手。
长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桂花藕粉糕、蜜渍梅子、炸小麻花。
“母亲说郎君一个人住着,怕你平日晚饭敷衍了事。”
她说这话时语气虽然很平,可耳根却悄悄泛红。
王知还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她微微侧过去的脸,笑了一下:“替我谢谢夫人。你们每次来都带这么多吃的,我这院子都快成点心铺子了。”
“漂亮锅锅不喜欢七点心吗?”兕子从阿黄身上抬起头,一脸紧张。
“喜欢。只要是兕子带来的,锅锅都喜欢。”
城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鸡圈、鹅栏、枣树上的花花都看了一遍,回到石桌前仰着脸问:“王大哥,今天有什么好玩的吗?”
王知还想了想,今天确实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好好的放松放松。
昨天叔伯的事还在心里堵着,像枣树根下压着那块青砖,搬不走,但可以不去看。
正好几个孩子都在,做点什么,自己也当散散心。
“你们会放纸鸢吗?”
“纸鸢?”城阳眼睛一亮,“我见过!去年上元节——”
“咳。”长乐轻轻咳了一声。
城阳立刻闭上嘴,眼珠子转了转:“去年上元节,家里有人放过。但可惜,我没有放过,我好想放。”
“那今天放,哥哥满足你的心愿。”王知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外面买的不够好,我们自己糊。”
他走进灶房,翻出几根细竹篾——前几天修鸡圈剩下的,韧性好,粗细也合适。
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卷桑皮纸,是上次去县城买来打算糊窗户的,还没用。
棉线、浆糊、小刀,齐了。
几个孩子围过来。兕子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知还。
城阳两只手撑着桌沿,踮着脚尖往里瞧。李治也放下茶碗,默默走过来站在城阳身后。
王知还把竹篾劈成细条,取了两根最长的,交叉成十字,用棉线在交叉处绑紧。
然后在四个端点各绑一根细竹篾,弯成一张弓的形状。
“你们看,这是纸鸢的骨架。”
他的手很稳。
绑竹篾的时候棉线绕三圈,拉紧,再绕两圈,打个死结。整个过程不快,但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这对于从小在农村长大的皮孩子,做这些事早就生疏熟路。
长乐站在枣树下看他的手。
那双手指节分明,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浅浅的麦色,指尖有薄茧。
就是这双手,既能给母亲诊脉扎针,又能糊出精巧的纸鸢。
种田养殖,做玩具,采药样样能行。
她看着他把桑皮纸蒙在骨架上,用浆糊把纸边包住竹篾,一点点按紧。
纸面绷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这是尾翼。”
他裁了几条长长的纸条,在纸鸢尾部粘了三条,每条两尺来长,“如果没有尾翼,纸鸢会在空中打转。”
最后在十字交叉处系上放飞的棉线,线的另一端绕在一根小木轴上。
“你们看,做好了,怎么样?”
王知还起身,伸了伸懒腰,脸上露出了一丝骄傲。
兕子凑过去看,小鼻子差点贴到纸鸢上:“不像蝴蝶。”
“那像什么?”
“像……像漂亮锅锅糊的。”兕子想了半天才憋出来。
她这个年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只好胡说八道。
城阳也凑过来看了看:“确实不像蝴蝶,但确实挺好看的。”
“好看不重要,好飞才重要。”王知还拿起小刀,在纸鸢表面割了几道浅浅的口子。
“王郎君为何要割纸?”长乐走近了几步。
“风从口子里穿过去,纸鸢就稳得住。口子割对了,它自己就飞上去了。”
王知还把割好的纸鸢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你看这口子,风进去以后从尾翼出去,纸鸢就不会左右晃。跟船尾的舵一个道理。”
“跟船尾的舵一个道理。”城阳重复了一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第一只给我们可爱的兕子。”王知还把糊好的纸鸢递过去。
兕子双手接过,抱在怀里,低头对着纸鸢认真地说:“漂亮锅锅,你真好。我太高兴了,纸鸢,纸鸢你可一定要好好飞哦。”
王知还又裁了几张纸,开始糊第二只和第三只。
糊到第三只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竹篾的弯度调了又调,尾翼比前几只长了半寸,纸面裁得格外仔细,边缘光滑,包边也只留了窄窄一圈。
第98章 原创诗篇巜倦羽》
长乐注意到他在糊这只纸鸢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没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
糊好之后,王知还裁了最后一条纸条,蘸了墨,在纸鸢背面写了几个字。
他写的时候用手挡着,不是故意为之。兕子想看却踮着脚也看不见。当然,就算她看到了,也看不懂。
“漂亮锅锅写的系什么?”
“没什么。就是个名字。”
“兕子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