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44节

  灰灰摇了摇尾巴,也不闹,就蹲在他脚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茶壶里升腾的白汽,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大概辰时末,官道上传来车马声。

  先是兕子人还没到声音先到——“锅锅家的烟囱冒烟啦!”

  接着是长乐叮嘱的声音,再然后是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行人在门口停了车,李老爷掀帘下车,回身扶李夫人,动作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小兕子穿了件杏粉色的小襦裙,两个小揪揪上绑着嫩绿的丝带,迈着小短腿跑在最前头,像一只扑腾的粉蝴蝶。

  她身后紧跟着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眉眼英气,穿着浅紫色的短襦,满眼都是新奇。

  走在最后面,是一个八九岁的少年,穿一件淡青色的圆领袍,身形单薄,面容白净。

第73章 品新茶

  李老爷今日一身藏青常服,腰间只系一条素色皮带,一眼望之甚是平和,却隐约透出一股威严。

  他在跨进院门之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光秃秃的横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迈步进了院子。

  “李老爷,李夫人。”王知还起身迎了上来,拱了拱手行礼,目光扫过这一大家子,最后落在后面那两个面生的孩子身上。

  “王郎君,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犬子雉子,还有次女城阳。”

  李世民说完,又客气地道,“平日里关在家里读书,今天带出来透透气,带过来见见你这奇人,跟着你学学东西。”

  王知还看向这两个孩子。果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气质、那礼仪,一站到那里,给人感觉就是不一样。

  但他也没有太过于在意,只是朝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也没过多寒暄。

  他引着众人在石桌前坐下,将公道杯里的茶汤依次倒进几只粗瓷茶盏里。

  琥珀色的茶汤在粗瓷盏里微微晃荡,热气裹着一缕清幽的兰花香,和枣树的叶香、泥土的土腥气混在一起。

  长孙皇后端起一盏,先闻了闻,又看了看汤色,这才浅浅地啜了一口。

  她品了很久,放下茶盏时眉眼间多了几分舒展,顿时解去心中一缕忧虑。

  “王郎君,这茶倒是新奇。家里煎茶都是碾成末,加姜加桂,煮出来满口都是佐料味。你这茶闻着清香,喝着甘润,凉了反而更清甜。”

  “李夫人喜欢就好。”王知还拿起公道杯,给几个孩子也各倒了一小盏,“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名堂,不过是改了改制茶的法子。”

  对于一个爱茶之人,看到自己的茶,有人欢喜,王知还也很高兴,更添了几分谈兴。

  他打开茶叶罐,捻出几根干茶摊在掌心里:“寻常煎茶,蒸熟捣碎压成饼,喝的时候碾成末加香料一起煮,茶味被盖了大半,喝的是热闹。

  而我这茶,只取嫩芽,杀青后晾干,冲泡时只用水,不加佐料。”

  对于自己的杰作,只有理论没有实践,第一次尝试便成了,王知还也很是自豪。

  他将干茶倒回罐中,盖上木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这茶,喝的是茶本来的味道。

  我觉得,有些东西,本味就挺好,加太多佐料反而盖住了真意。”

  李世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一回他喝得慢,含在嘴里品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王郎君,你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他将茶盏放回石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在我的印象里,王郎君你对格物致知有些独到的见解。

  那今天品你这茶,我也想听听——在你看来,这泡茶的火候里头,有什么讲究?”

  王知还正在洗茶具,闻言将素瓷壶搁在一旁。

  他想了想,指着石桌上那几盏茶汤道:“李老爷您太过奖了。今天我这茶道,说穿了也就四个字,水火相济。

  水太热,茶被烫熟了,发苦;水太凉,茶泡不开,寡淡。

  蟹眼初起时提壶,水将沸未沸,这时候冲泡,茶的本味才能出来。”

  李老爷拿起茶盏品了品,又看向王知还。“王郎君这话不简单,是否还有其它深意?”

  王知还提起公道杯,一边为几人续茶,一边缓缓说道:“李老爷果然是妙人,连这茶里的细微处都留意得到。”

  他放下杯,目光温煦地看向对方,语气里多了几分体察的意味:“其实我想说的是,万事万物,大抵都循着同一个理——凡事总在冷热之间、缓急之中寻一个恰当之度。”

  “好比此茶,火候欠一分则香薄,过一分则味苦。”

  他声音平稳,却若有深意,“又好比人生境遇,有时心燥似火,有时意冷如霜;

  有时急如星火,恨不能一朝功成,有时又缓似停云,陷在旧事里走不出来……这其中的分寸,最是磨人。”

  “种地看墒情,早了不出,晚了就干;治病下药剂,猛了伤身,轻了不去根。”

  他稍稍停顿,言语间透出恳切,“依我看,人心里的事,也是一样的道理。

  忧得太深,容易伤了心神;急得太切,反而乱了下盘。

  总得寻个不温不火、不滞不迫的步调,事才能稳,心才能安。”

  末了,他微微颔首,语气转回平和:“自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见,说得随性了。

  对不对的,李老爷与诸位一听便罢,全当茶话聊聊。”

  王知还这番话并非空谈茶理。

  他观李老爷面相,就已瞧出几分不寻常——对方眉间总凝着一段化不开的忧,谈笑时急切处似藏着心事,从容时又隐隐透着滞重。

  这模样,恰似一壶被心火反复焙着的茶,闻着仍香,底子里却已闷出了涩意。

  他知交情未深,不宜直言相询,便借着眼前这杯茶、世间寻常理,把那“事缓则圆,过犹不及”的道理,徐徐融在了水雾与言语之间。

  话是说与席上众人听的,心意却只渡向那一人。

  茶尽理在,至于听不听得进、悟不悟得出,便只看各人的缘法与造化了。

  李世民端着茶盏,也没接话。

  他到自己刚登基那几年,恨不得一个月就把天下积弊全清干净,结果魏征上了《谏太宗十思疏》,劈头盖脸骂他“求治太急”。

  那时他还不服气,后来才慢慢明白,治国不是打仗,不是冲得快就能赢。

  这少年刚才说“水太热则焦”,说的又何尝不就是这个道理?

  近来又因父亲去世之事,更感内心焦灼。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王知还身上。

  这少年刚才说话时语气随意,就像聊家常,想到哪说到哪。可偏偏每一句都落到了实处。

  李世民忽然又问道:“王郎君,你刚才说凡事都有个度。

  那你觉得,当今圣上这几年的新政,这度上拿捏得怎么样?

  当然,我们只是随意地聊聊,不会涉及到朝堂之上的政治,上纲上线。”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此话一出,院中气氛悄然变了。

第74章 浅聊玄武门

  长乐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长孙皇后依旧含笑饮茶,可茶盏贴住下唇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几分。

  只有兕子浑然不觉,趴在石凳上给灰灰编草环。

  王知还倒还是神色如常。对他而言,聊什么无非就是无聊之下的消遣。

  他姑且说之,别人姑且听之。

  他将公道杯搁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既不激昂,也不闪烁。

  “聊聊是没问题,当然,这也只是我一人之言。李老爷你姑且听之,我也姑且说之,当不得真。

  那我们就从这时间长河来看开始,就说当今圣上在位九年,做的事就摆在那里,这一点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他语调平缓,“从贞观二年突厥称臣,北疆安定。到贞观三年开科举,寒门子弟有了进身之阶。

  贞观四年灭东突厥,雪了渭水之耻。贞观六年修订律令,废除酷刑,死刑五复奏。

  贞观七年均田制全面推行,天下流民归籍,关中粮价降到一斗米三文钱——”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李老爷,你想想。不到十年,天下就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这个治世,是实打实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此等能力,绝非一般之人。”

  李世民端着茶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听过无数人歌功颂德,朝堂上那些大臣说起他的功绩来能从早朝说到晚朝。

  可那些话,他听着总觉得隔了一层,总觉得有拍马屁的嫌疑。

  而眼前这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说出的话,就是他对这个世界真实的看法。

  此话让自己着实受用,仿佛整个人都飘飘然。

  “那王郎君,照你这么说,那今日朝廷做得还是不错。那你觉得,当今圣上这个人怎么样?”

  李世民问得随意,语气像在聊家常,目光却紧紧锁在王知还脸上。

  王知还正端起公道杯给长孙皇后续茶,闻言手上动作不停。

  他将公道杯稳稳搁在茶盘上,抬眼看着李世民。

  “我个人认为当今圣上,担得起千古明君这四字。当然这四个字,也分了两层意思。”

  “哦?”李世民微微倾身。

  “咱们就先说千古。千古倒不是说他十全十美,而是说他在位这九年做的事,放在任何一位帝王身上都是佼佼者。

  一个人能在短短几年内,让一个刚走出乱世的国家安定到这个程度,让百姓吃上饱饭、穿上暖衣——单凭这一点,他的功业就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帝王。”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再说‘明君’。明君不是没有私心的圣人,而是能在个人好恶与国家利益之间,或许自身生死存亡之际,做出正确选择之人。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譬如,玄武门。”

  “玄武门”三字落下,院中连蝉鸣都停了。

  长乐手中的越窑盏轻轻一颤,青碧的茶汤泼出两三点,落在月白裙裾上,慢慢渗开。

  她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心中暗暗为之焦急。

  长孙皇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才缓缓将盏放回石桌,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唇边的笑意还在,眼底却静了,只静静落在王知还脸上。

  兕子正蹲在石凳旁逗灰灰,闻声抬起小脸,看看母亲,又看看忽然不作声的姐姐,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猫儿背上的毛。

  灰灰“呜”了一声,挣开跑了。

  李治原用草茎逗着小黑,此刻手停了,只捏着那截草茎,侧耳听着石桌边的动静,背脊挺得笔直。

  李世民却依旧没有动。

  他依然微微倾着身,目光像深潭,映不出波澜。只有搭在膝头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王知还好像根本没察觉的到,当然察觉到了也不会在乎,无非是闲谈之言。

  他提起红泥炉上的铜壶,一线热水注入空盏。

  水声潺潺,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楚。白气升腾,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这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起来本来就没有什么江山大义、天命所归。无非是事后闲人之添油加醋,说得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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