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你这蚯蚓养的法子,真是绝了。这土比去年这时候松了一倍不止。”
他站起来,用脚尖在田垄上划了一道线,脚尖碾下去一寸多深,土层翻开,露出一条正在蠕动的蚯蚓。
蚯蚓的身子油亮,比寻常地里的蚯蚓肥了一圈。
“你看这个,地底下全是它们的道。蚯蚓打洞,水就能渗下去,根就能透气。
它们吃了土里的烂叶子烂根,拉出来的粪就是最好的肥。
这事儿不新鲜,老庄稼人都知道,但从来没人想过专门养它。”
“昨儿张大柱来跟我说,他家那块地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硬了,种下去的东西出苗也比往年齐整。
南头那片原是胶泥地,一下雨就黏成一团,干了裂成大缝子。今年翻了蚯蚓粪进去,土松了,水渗得快了,裂缝也少了。”
老张头把手里的土小心地放回地上,像是在放一件东西,“我看用不了多久,这七千亩地都能改过来。”
王知还的目光越过那片翻好的地,落在远处几块颜色深一些的田垄上。
那些田垄的颜色确实不一样。不是那种被太阳晒干的灰黄色,而是一种透着润气的深褐色,像是刚淋过一场雨的麦田。
土的颜色骗不了人。灰黄色是瘦土,有机质少,保不住水;深褐色是肥土,腐殖质多,地里头有东西在活着。
蚯蚓坑已经扩到了第三批了。第一批是当初在酒坊旁边养的那几个坑,那会酒坊也没建起来,自己也刚穿越过来不久,来到这蓝田县,只是尝试着养着,用来喂鸡的。
那会儿酿的酒也只是自饮。剩下的酒糟,只是觉得扔了可惜,混了烂菜叶子烂稻草堆在坑里,蚯蚓自己就来了。
第二批是给猪圈备的,掺了酒糟的料蚯蚓更爱吃,繁殖得快。
第三批是入秋后才开的,挖在田边的背阴处,专门用来肥田。在坑里养好了蚯蚓粪,一担一担往地里挑,撒开了翻进去。
这不是什么新奇法子,古书上就有“堆肥养蚓以肥田”的记载,《齐民要术》的“杂说”篇里提过一句“积粪之法,莫善于养虫”,虽然语焉不详,但道理是一样的。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坑一坑地攒。攒一坑蚯蚓粪要两个月,两个月才能肥几十亩地。七千亩地全改过来,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要三年。
“先不急着全改。”王知还也站起来,“肥土积多了自然能改过来。
七千亩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一坑蚯蚓粪能肥好一亩地就算是赚了。
剩下的,还是按老法子——烧秸秆、沤绿肥、养猪攒粪。几样一起上,三年能改一半就算是快的。”
老张头点头应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知道这位年轻侯爷的性子:不着急,不算小账,但心里有一本大账。
一坑一坑地攒,一亩一亩地改,听起来慢,但这是不伤地力的正路。
那些用石灰和草木灰硬改土质的法子,一两年见效快,三五年之后地就废了。
石灰把土壤里的东西烧掉了,地就彻底死了。侯爷的法子是养地,不是改地。
养地和改地是两码事。改地是强行改变土壤的性质,养地是让土壤自己恢复生命力。
他不知道石灰烧的是土壤里的有机物质,但祖祖辈辈的经验告诉他,说不出来的东西但知道怎么做。
他扛着锄头往庄子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侯爷,北坡下那几十亩坡地,我看了看,坡度不算陡,但要种麦子怕是存不住水。
不如种油菜。油菜根深,能扎到土层下面去,对墒情的要求没有麦子那么高。
来年收了菜籽榨油,油饼还能喂猪,猪粪又能还田。油饼是榨油剩下的渣子,营养含量高,喂猪长膘快,比单喂草料强多了。”
“你定。”王知还说,“这些事你比我懂。”
从田里回来,已是辰时了。灶房里的粥已经熬好了。小米粥熬得浓稠,表面凝着一层米油,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赵伯从灶房出来,端着粗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粥面上飘着几粒腌萝卜丁,在碗里转了两转,像几叶小舟。
腌萝卜是去年他去年秋天腌的,在陶瓮里封了一个冬天一个春天,到了这个季节正是最好吃的时候——酸里有脆,咸里带甜,配新米粥正好。
赵伯咬了一口萝卜丁,嚼得嘎嘣响,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田地。
院里一片宁和,只有井台边水桶磕在石沿上的响动,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
王知还吃完早饭,穿了一件短褐出来,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秋白菜。
九月的小白菜是入秋前撒的种子,长了一个多月,正是最嫩的时候。
菜根还带着湿泥,在他指间转动着。他把白菜叶子撕成几片丢进鸡圈,鸡群呼啦一下围过来。
头鸡跳起来啄了一片最大的,翅膀扑棱棱扇开旁边的同伴。鸡毛在日光里飘了两圈,落在蚯蚓坑的湿土上。
他把土拨开,蚯蚓坑里那层黑褐色的腐殖土比一个月前厚了整整两指。
蚯蚓正往深处钻,只余几道细湿的痕迹在泥土里蜿蜒。
这东西怕光怕干,白天都躲在土层下面,只有翻开土才能看到它们做过的事。他把土重新盖好,拍了拍手。
“庄主,这批蚯蚓又该分坑了。太密了,长不大。”
老张头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他身后,蹲下来也扒了一把土看了看。
他指给王知还看:土里有密密麻麻的细孔,那是小蚯蚓钻的。
“一条大蚯蚓一年能生几十条小的,一个坑里太多了,吃的不够,就都长不大。分开之后,每条有自己的地盘,才长得肥。”
王知还知道老张头说的是对的。
蚯蚓是雌雄同体,两条蚯蚓交配之后都能产卵,卵茧孵化出来就是小蚯蚓。
一个坑里太多了,吃的不够,就都长不大。只有分开之后,每条有自己的地盘,才长得肥。
“知道了,明天分。”王知还甩了甩手上的湿泥,“鸡圈呢?”
“长得快。”老张头拍了拍手站起来,“上个月那批小鸡仔,现在都有半大了,翅膀硬得能扑腾过篱笆。
鸡吃蚯蚓,蚯蚓吃鸡粪和烂菜叶,鸡粪又养蚯蚓——这个圈子转起来,比单养一样划算得多。
鸡蛋也比上个月多收了一成多。铁蛋每天清早捡蛋,有时捡起来还是热的。”
鸡蛋这东西,不管哪个年代,对于农家而言都是必不可少的一物。
富时自用,炒一盘鸡蛋待客就是体面;穷时换钱,拿到集市上一文钱一个,攒上十个就能换一升米。
上一世,伟人曾经说过“鸡屁股银行”——农户养几只母鸡,每天捡几个鸡蛋,拿到供销社换油盐酱醋,就是一家人零花钱的来源。
就可知此物对于农家之重要性。
庄上现在养了上百只鸡,每天捡蛋六七十个,自用一部分,剩下的拿到蓝田集市上换钱,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猪圈那边呢?”
“三头架子猪长势最好,背上的膘都起来了。酒糟掺着猪草喂,长肉快,毛色也亮。”
老张头说起这个就来了精神,“酒糟是个好东西——粮食酿酒的渣子,猪吃了长膘,比光喂草料快了一倍不止。
酒坊的酒糟现在全部进了猪槽。猪粪再沤到蚯蚓坑里,蚯蚓吃了长肉,鸡吃了蚯蚓下蛋。一条线全串起来了。”
王知还点了点头,绕着庄院走了一圈。
鸡圈里的鸡已经换了一茬新羽,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站在矮墙上扑腾两下翅膀又稳稳落回去。
蛋篓里刚捡出来的鸡蛋带着微温,壳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干草屑。
蚯蚓坑里黑褐色的土堆成一个不高的垄,上面盖着一层半干的烂菜叶,翻开来看,底下的蚯蚓在湿土里钻出细细的孔道,把泥土翻得松软透气。
猪圈那边,几十头黑毛猪正埋头吃食,食槽里是酒糟和米糠的混合物,在日光下冒出细密的气泡,泛着一股发酵过的甜香。
猪脊背上的毛顺滑而有光泽,尾根处的膘已经厚实起来。
第186章 准备养鱼
王之还蹲在猪圈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又过了一遍账目。
鸡和蚯蚓的分批扩养、猪圈用料、酒糟的产量节余。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是小账,合在一起就是一本大账。
有些东西是省出来的,有些东西是赚出来的,上一世就有人为这些东西而争论。
但在王知还看来,不管是省还是赚,都是从小到大,从少到多。
一个系统一旦运转起来,它自己会生长。
蚯蚓养多了,鸡就能多养;鸡多了,蛋和肉就能多出;猪多了,粪就多;粪多了,蚯蚓又更多。
这是个圆圈,不是一条直线。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环节是废的。
只要这个圆圈不停,庄上的产出就会一年比一年多,五年之后会比现在翻好几倍。
远处传来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带着一种干燥而沉闷的节奏。
一辆牛车沿着田埂往水塘方向去了,车板上堆着厚厚一叠麻袋。
赶车的是周夏。
“师父!”他远远喊了一声,“周伯那边回了话,灞水的鱼苗还能再弄一批,草鱼、鲢鱼都有。他这会儿正往塘里放水。”
王知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去。
周夏在塘边勒住牛车。塘底已经清理过了,淤泥清了大半,塘底露出青灰色的硬泥,踩上去结实平整,泛着新翻泥土特有的潮气。
一道细细的水流沿着新挖的进水渠缓缓流进塘底,在泥面上漫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一面缓缓铺开的镜子。
周夏蹲在塘边伸出手探了一下水的流速:“不慢,也不算快,刚好。蓄满大概要两三天。”
“两三天蓄满,再放半个月养水,月底就能放鱼苗了。”王知还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
九月的灞河水已经凉了,但还不算冷——这个水温放鱼苗是合适的,太冷鱼不肯动,太热水里溶氧不够。
他想了想,又问道:“周伯说能弄到草鱼和鲢鱼?”
“对。说是灞水上游的河湾里有的是。不过……”
周夏挠了挠头,“师父,我有个事没想明白。这会儿是九月,不是鱼产卵的时候啊。
春天的鱼苗是三四月间孵出来的,到这会儿都长了好几个月了,最小的也有巴掌大。这么大的鱼,怎么叫鱼苗?”
王知还笑了一下。周夏这孩子,看着粗,心倒是细。
“你说得对。这个时节灞河里没有刚孵出来的小鱼苗。
草鱼和鲢鱼都是春夏之交产卵,过了那个季节就没有新孵出来的仔鱼了。但咱们要放的,本来就不是那种才出卵壳的鱼苗。”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塘边的湿泥上画了一道弧线,代表灞河的河湾。
“你看,春天的鱼苗长到现在,大的可能已经四五两了,小的也有指头长。
这种半大鱼,在鱼塘养殖里叫‘鱼种’。咱们要的就是这个。
太小了放下去活不了,太大了又不好运。巴掌大到小指头长,刚好。”
“那周伯怎么弄到这些鱼种的?”
“灞河上游有不少河湾和陂塘,水浅,水草多。春天孵出来的鱼苗就在这些地方长大。
到了秋天水凉,河湾里的水更浅,鱼都聚在深一点的潭子里。
这时候用网一围,一网下去能捞不少。这不是什么秘法,灞水边上的渔户祖祖辈辈都这么干——他们管这叫‘抄秋潭’。
春天捞的叫鱼苗,秋天捞的叫鱼种,不一样。”
周夏听明白了:“所以咱们不是买鱼苗,是买他们从河里捞上来的半大鱼。”
“对。而且草鱼和鲢鱼养在一起是有讲究的。”王知还在泥上又画了两条线,“草鱼吃水草,鲢鱼吃水里的浮游东西。
老张头说这东西叫‘水花’。
草鱼的粪肥水,水肥了浮游东西就多,鲢鱼就有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