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要做的这件事,会让五姓七望睡不着觉。
“然后呢?”他问。
“然后就等。”王知还说,“等消息传到五姓七望的耳朵里。等他们判断这部书是真是假。等他们决定要不要出手阻止。等他们出手的时候——露出破绽。”
老陈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王知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不像是赶路,更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
马周从廊下走上来。他刚才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不是因为他没有话说,他不止有,而且很多。
但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在侯爷和老陈交代事的时候,他不插嘴。
老陈是执行者,侯爷是决策者,执行者和决策者之间的交流需要直接,不能有中间环节。
他这个谋士的战场,在决策之前和之后。
等老陈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才开口。
“侯爷,这部《贞观正韵》,当真写得出来?”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只有马周能看懂的意味:“先生是说,我骗他们的?”
马周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书是真的在写。”王知还说。他走回石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但写多少、写多久,是我的事。
只有我知道。这部书,也许有第二页,也许,永远只有个序。”
他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继续,依旧是那样不急不缓。
“他们不知道我写了多少,也不知道我要写多久。他们只能猜。猜就会急。急就会出错。他们急,我不急。”
马周站在枣树下,看着这个年轻的侯爷,忽然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投奔的,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善心人。
这分明是在给整个天下下套,用一座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山,去压另一座已经存在了千年的山。他郑重地点头,不再问。
这份认知让他慌了神。
他花了那么长时间去了解一个人,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直到有一天那人轻轻掀起幕布一角,让他瞥见布后的另一番天地。
但他的慌不是后悔,而是为自己的选择愈发庆幸。
身为一个谋士,自己选的主公,越不简单、越猜不透、能力越强,他就越庆幸。
王知还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石凳上继续坐了下来。
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膝头。尾巴搭在他手腕上,毛茸茸的,带着一点温热。
阿黄从墙根下爬起来,走到他脚边趴下,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狗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守着什么。
他看着院墙上那道老陈翻过去的痕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比旁边暗了那么一点点。像是从来没人在那里停留过。
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漫到舌根。他咽下去,没有皱眉头。
散播《贞观正韵》的消息,说是一场豪赌,其实不然,因为结果已经注定。
厉害的人都会认为他在赌什么?赌五姓七望沉不住气。
他们刚刚用谣言打了他的七寸——“叛出宗族、忘恩负义”——正等着看他怎么接招。他接的不是辩解,是一部新书的消息。
这个消息会让他们意识到:谣言没有把他打倒,他还在写书。
而且这本书比《三字经》更大、更系统、更具颠覆性。
如果他们坐得住,冷静分析,就会发现这部书可能只是一个空壳——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凭什么编出贯通音韵、训诂、经学的巨著?
但如果他们坐不住——如果他们被这本书的前景吓到了,被“寒门子弟无需拜师便可自学经书”这个画面吓到了——他们就会出手。
出手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他就能顺藤摸瓜,把敌人从暗处揪到明处。他赌的是他们的恐惧大于他们的理智。
这种看法,从正常的角度来说,完全没错,符合逻辑。
可王知还是正常的吗?他们所有的逻辑都建立在王知还写不出这本书。
但是……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把灰灰从膝上轻轻抱到石桌上。猫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蜷成一个团。
他转身走进正堂。
没有点灯。
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推开了那扇朝南的窗。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案上摊开的那张桑皮纸上。
纸上什么也没有写。只有一道从左上角到右下角的长弧线,像一面弓,绷紧了弦。
王知还在案前坐下,拿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然后落下去。
他写下了四个字。
“观彼东潮。”
搁笔,再未言语。
这四个字不是《贞观正韵》的开头——那部书的开头马周已经在写了。
这四个字是另一部书。一部他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书,一部比《三字经》更宏大、比《贞观正韵》更危险的著作。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是杀招,他也不会轻易的放出来,除非……
次日清晨,天未破晓。
青石岭的晨雾比前几日淡了些。山脊线已经能看清了,灰绿色的轮廓嵌在浅青色的天幕里,像是谁用淡墨勾了一道边。
王知还蹲在暖房里。
第一批西红柿苗已经蹿到膝盖高了。茎秆粗壮,叶片肥厚,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这四十来天,暖房里的温度一直控制在适宜的范围,夜里也盖着草帘保温。苗的长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他拿起一根细竹竿,轻轻插进土里,再用麻绳把旁边的茎秆绑上去。竹竿插得不深,再深一寸,也不会碰到根须。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在写字。
铁蛋蹲在暖房门口,没有进来。
他已经学会不随便进门了。踩到苗床的土会压实,扰乱了根须呼吸的缝隙,苗就会蔫。这是他挨了三次骂才记住的事。
“侯爷,长安那边……真的没事吗?”他憋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有事。”王知还头也不回。他把麻绳绕过竹竿,打了一个结,紧了紧,“但有事不代表要慌。”
铁蛋想了想。他的眉头皱起来,皱成一个小小的疙瘩:“那我还能做什么?”
“好好练功。”
“练功就能帮到侯爷?”
“能。”王知还绑好最后一根竹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泥土从掌心里簌簌落下,“你练好了功,庄上就多一个能打的人。能打的人多了,别人就不敢轻易动手。”
铁蛋攥了攥拳头,用力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转身往后院跑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跑得带风,像是在赶一件很重要的事。练武场上很快传来木桩被击打的闷响,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王知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收回目光,继续看那株西红柿。
叶片肥厚,叶腋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点。再过些日子就该现花蕾了。
马周走过来,站在暖房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白布袍子,袖口用细麻绳束着,方便写字。
他看了一眼暖房里的苗,目光没有多做停留。那目光从绿油油的叶片上掠过,像一只蜻蜓点过水面。
“庄主,那部书你确定叫贞观正韵?”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琢磨了一夜。
从昨晚听到这三个字开始,就在反复掂量。“贞观”是年号,用年号命书不是小事。
如果把“贞观”二字去掉,叫《蓝田正韵》或者干脆就叫《正韵》,风险会小得多。但威力也会小得多。
他问这个问题,是在做最后的确认——不是质疑,是幕僚的本分:
在主君做决定之前,把所有的风险都列清楚。一旦主君确认了,就不再问。
王知还走出暖房,在井台边洗手。水花溅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嗯,就叫《贞观正韵》。”
马周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井台边那滩水渍上,看着它一点点渗进砖缝里,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最后只剩下一点隐约的湿痕。
“贞观是年号。用年号命名的书,不是编给自己看的,是要留给后人看的。往小了说,叫著书立说。往大了说,叫——”
他停了一下,在“僭越”和“标榜”之间选了后者,“——标榜声价。五姓七望一定会拿这两个字做文章,说侯爷狂妄自大,以臣子之身冒用天子年号。”
“那正好。”王知还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飞散在晨光里,亮了一瞬就灭了,“本来就是给后人看的。
至于他们拿这两个字做文章——让他们做。他们越做,越证明他们急了。”
马周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一种比语言更沉的东西。
他在想,这部书的结构如果真按庄主说的那样——音韵为纲,训诂为目,注经为网——那它的体量会极其庞大。
庞大到可能需要一间屋子的书架才放得下。庞大到可能一个人一辈子都写不完。
“这部书的结构,庄主想过吗?”
“想过。”王知还把布巾搭回井台上,整了整袖口,“音韵是根,先立根。先把字的音系搭起来——收多少字,分多少韵部,用什么方式注音。
然后开训诂,把每一个字的意思讲清楚——不是讲一个意思,是把它在《诗》《书》《易》《礼》《春秋》里所有出现过的意思都列出来,再分出本义、引申义、假借义。
最后注经,把字放进句子里、放进篇里、放进书里。这样读书的时候,遇见不认识的字,翻音韵——查它的读音,知道它在同韵字中的位置。
遇见不懂的意思,翻训诂——看它的义项,看例句。遇见不通的句子,翻注经——把字义串起来,疏通句意。”
他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晨光正从青石岭那边漫过来,把庄子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勾出来。
“三步,可以自己走完。不需要先生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讲,不需要跪在谁的门下,不需要花钱花人情去找人借注疏。”
第175章 回击效果不错
马周再次沉默。
他站在暖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目光停在那根最粗的枝桠上——那根枝桠横着伸出去,像一条伸向远方的路。
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几点碎光,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在想,若真有这样一部书,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就不必再跪着求人教了。
不必再站在学堂的窗外,踮着脚尖,拼命伸长脖子。更不必再被先生用戒尺指着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在博州茌平老家见过那样的孩子,那是一个冬天,窗外下着雪。
一个佃户的儿子站在学堂窗外,光着脚,脚趾冻得通红,缩着脖子抱着胳膊,拼命想听清里面先生在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