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155节

  关中八月末的天气就是这样——早晚凉,午后闷。

  秋老虎还没走干净,地里的湿气被太阳蒸起来,裹着稻禾和泥土的气味。

  风从青石岭那边过来,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像一层揭不掉的薄绢。

  王知还蹲在暖房里,正拿细麻绳把西红柿的茎秆绑在竹架上。

  这批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茎秆粗壮,叶片肥厚,叶腋间冒出了细小的花苞,黄绿色的,米粒大小。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铁蛋蹲在暖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对着那株长得最高的苗比比划划。

  “侯爷,这棵比上回高了这么多。”他比了比自己的手腕,“再长下去,能比我高。”

  “那是自然。这是西红柿,不是韭菜。”王知还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不停,“你要是好好学,以后也能种出这么好的西红柿。”

  “嘿嘿,侯爷您又骗我。我上次种的那几棵,都蔫了,不像您这儿的长得这么好。”

  “你又没施肥,又不浇水,又不搭架子。你要是能种好,那真是老天爷开眼。”

  铁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草茎,蹲在门口看王知还绑苗。

  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还没学会怎么做的精细活计。

  远处,马周正坐在枣树下写东西。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是关内道的。

  墨线勾勒的河流、山脉、城郭,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黄。

  他手里的笔时停时走,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青石岭的山脊,又低头在纸上添几个字。

  阿黄趴在石桌下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扫起一小撮灰。

  灰灰蹲在石桌上,正慢条斯理地舔自己的前爪。舔完一只换另一只,不急不躁。

  小满从灶房端出一碗凉茶,放在石桌角上。茶汤清亮,在粗瓷碗里微微晃着,兰香细细地散进风里。

  庄上的日子向来便是如此。闲时有人看书,有人写字,有人在田间地头忙活着。日头走得不快不慢,从东墙爬到西墙,差不多是四个时辰。

  日子也过得张弛有度——早上练功,上午种地,下午各做各的事,晚上凑在一起吃饭。

  没有急着要完成的事,也没有可以停下来不做的事。

  一切都是循着一个看不见的节奏在走,像枣树上的叶子,该绿的时候绿,该红的时候红。

  然后巷口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平常那种慢悠悠的蹄声——驴车进庄的时候是嗒嗒嗒的慢点,老张头骑骡子去田里是不紧不慢的蹄响。

  是快马。跑得很急。马蹄铁打在夯土路面上,声音密集得像擂鼓,一响接一响,越来越近。

  蹄声在院门口戛然而止——骑手在院门外勒了缰绳,马蹄在土路上刨出两道深沟。

  然后是翻身下马的动静,一只靴子先落地,另一只紧跟着落地,中间没有停顿。

  急促得像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但又不是摔——脚步是稳的,只是快。

  程处默大步走进院子,风尘仆仆。

  袍角上沾满了官道上的浮土——从长安到蓝田的官道是黄土夯的,秋天干透了,马蹄一踩就扬起一层黄尘。

  他的袍子是玄色的,现在看起来像是灰褐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汗水混着尘土在鬓角凝成了一道浅浅的泥痕。

  嘴唇发干——他从长安一路快马加鞭跑过来,显然中间没有停过,也没有喝过一口水。

  他没有坐下。程处默走到哪里都是先坐下的,今天他没有。也没有先端茶碗。

  程处默每回来庄上,第一件事是端起茶碗灌一大口——不管渴不渴,先喝了再说。

  今天他没有。而是径直走到王知还面前,站住了。

  他的站姿也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松松垮垮的,一只脚撑着重心,另一只脚随意地往外撇开。

  今天则是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压在两脚之间,肩膀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要说出不好的消息的姿态。

第173 章 王知还的破解

  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马周搁下笔,抬起头。

  铁蛋从暖房门口站起来,目光停在程处默脸上。

  小满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铜壶。

  “王兄。”程处默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气息还没有喘匀,“出事了。”

  王知还放下手里的麻绳,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不着急。喝口水再说。”他朝马周示意,“帮处默倒碗茶。”

  马周端起石桌上那碗新沏的凉茶,递过去。程处默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胡乱一抹,喘了一口气。

  “国子监那边传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边说还在边喘气。“有人在传。从国子监传到平康坊,从平康坊传到西市,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说。

  说你背叛宗族、不忠不孝——说你双亲死后,你不但不去求太原王氏抚恤,反而跟宗族划清界限,带着田产自己跑了。

  说你写的《三字经》教人忠孝,教人尊祖敬宗,可写书的人自己就是个叛出家族的不孝子——一个叛出家族的人教人如何孝顺忠君,本身就是天大的笑话。”

  他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又喘了一口粗气,又继续道。

  “还说《三字经》是‘妖言惑众,以辱祖宗’。说你用蒙书媚上求宠,拿一本三岁孩童背的书去讨好朝廷。

  说你辱没了太原王氏的门楣,也辱没了天下读书人的风骨。

  连你在书里写的那些——什么‘香九龄,能温席’、什么‘孝于亲,所当执’——

  都被他们拿出来当刀子使。说你自己都做不到孝,凭什么教别人孝?”

  铁蛋站在暖房门口,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的拳头攥紧,指节泛白,像是要冲出去跟谁打架。

  但他看了一眼王知还。

  侯爷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常。

  他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王知还看着程处默,听完了最后一个字。

  “谁传的?”

  “查不到。”程处默说,“一夜之间,全长安都知道了。不是从一个人嘴里传出来的,因该是从无数张纸上传出来的。

  有人把写好的纸夹在国子监学子们的书卷里,压在茶馆的桌子底下,塞在书肆的门缝里。

  纸是最便宜的粗麻纸,字是左手写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谁放的不知道,但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先是国子监的学子在传,后来传到街上,连东市卖胡饼的都在议论说:蓝田县侯是个叛出家门的逆子,他那本书是骗人的。”

  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兰香淡淡。

  他放下茶碗,转向马周。

  “先生怎么看?”

  马周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走到枣树底下站定。他背对着众人,看着远处青石岭的山脊,沉默了片刻。

  “先不论这是谁传的。”他转过身来,目光从青石岭收回来,落在石桌上那只粗瓷茶碗上,“但这是阳谋。不是阴谋。”

  “阴谋是做了坏事怕人知道。阳谋是做了坏事不怕人知道,甚至怕人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沉,“侯爷不回应,谣言就坐实了——你不说话,他们就替你说话。

  侯爷回应,正中对方下怀——你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

  辩解‘我没有忘恩负义’,听在旁人耳朵里就变成了‘他果然忘恩负义,不然为什么急着辩解?’”

  程处默皱起眉头:“那就不管?”

  “不管也不行。”马周说,“他们用的是阳谋。说侯爷‘背叛宗族’,确实是真的——侯爷主动脱离了太原王氏。这一点,怎么也避不开。而这一点,打的正是要害。”

  马周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短时间内,他也没有想到该怎么办。他可以分析出对方用的是什么兵器、打的是什么部位、为什么要打这个部位。

  但分析不等于解药。阳谋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它用的材料是真的。侯爷确实脱离了宗族,这是事实。

  对方不需要造谣,只需要把事实从上下文里单独拎出来,放到另一个上下文里去。

  在那个上下文里,脱离宗族就等于忘恩负义,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论证,所有人都能一眼看懂。

  而真实的上下文,例如太原王氏如何对待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族中如何不查不助,那个孩子如何走投无路。

  对于这些没有人会去细究,也不会有人去细究。因为真相太长,而谣言只要六个字就能说完。

  王知还放下茶碗,看向程处默,接过了马周的话。语气很清淡。

  “五姓七望。他们动手了。”

  程处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五姓七望?”

  王知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三字经》出世的那一天,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那本书动的是他们的根。他们不动手,才是怪事。”

  程处默咬着牙,眉头拧成一团。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闷响一声。“果然不愧为五姓七望,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击要害。

  忘恩负义、叛出家族——他们不攻书,攻人。一个不忠不孝之人教人忠孝,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这话我怎么听怎么像说书先生编的词——编得顺口,传得快,还不费脑子。”

  马周在旁边听完了程处默和王知还的话,眉头却慢慢松开了。

  “侯爷。”他开口,声音不高,“他们打的,不是侯爷这个人。他们打的,是侯爷身后那本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本书教会了穷人家的孩子识字。识字的人多了,寒门子弟就有了进身之阶。有了进身之阶,那些世家大族就不可能再永远把持朝堂了。”

  他顿了顿。

  “所以他们要让侯爷这个人倒掉。侯爷倒掉了,书自然就立不住了。但他们不能直接毁书——书已经印了,已经有人背了。所以他们只能毁人。”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马周。

  马周知道,这是侯爷叫自己继续。

  “他们要打侯爷‘忘恩负义’。关键就在这个‘恩’字。”马周的声音沉下来,“太原王氏对侯爷,到底有什么恩?”

  “侯爷父母亡故,族中不查。侯爷求告无门,族中不助。最后是侯爷自己放弃了家产,带着一纸断绝文书离开了太原。这叫恩吗?这叫逼走。”

  “侯爷不需要辩解自己有没有忘恩。”马周看着王知还,一字一顿,“只要让天下人知道,太原王氏对侯爷原本就没有恩——那‘忘恩’二字,自然就站不住了。”

  程处默的拳头松开了。

  他在心里把马周这番话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对。不是辩解自己“没有忘恩”,而是拆掉“恩”这个字本身。

  王知还放下茶碗,看向马周。

  “先生的意思是?”

  “等。”马周说,“不是什么都不做。是等那本书自己走远。

  《三字经》只要还在继续印、继续传、继续被人背——谣言就会有破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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