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嘎嗒嘎嗒响,程处亮的瞌睡被风吹散了大半。
出了金光门,路两边的田就多起来了。三月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一浪一浪地摆。
空气里那股土腥味跟城里的烟火气完全不一样,深吸一口,整个肺都舒坦了。
程处亮这才来了精神,左右张望着:“这外头还真比城里舒坦。哥,你倒是会挑地方。”
“瞎逛逛。”程处默骑在马上,眼睛看着前面的土路。路两边种着两排桑树,树还不高,叶子倒是长得密。
“往哪边走?”程处亮问。
“随便走。走到哪算哪。”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路边开始出现大片的稻田。
稻秧已经蹿到腿肚子那么高,整整齐齐地排着,一垄一垄的。
程处亮对庄稼没什么概念,但他哥在某块田边上不自觉地勒了一下缰绳。
“这间距比寻常水田宽了半掌。”
这口气不像一个武将的儿子,倒像是……程处默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的样子像谁了。
上回他爹带他去户部看关中的田亩册,老农官蹲在地图前面说水渠走向,就是这么说话的。
他摇摇头,腿一夹马肚继续往前走。
土路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座农庄。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
院墙是土夯的,不高,从马上能看见院子里有棵枣树,树冠探出了墙头。
后头隐隐约约能看见稻田一直延伸到山脚。院门没关,半敞着。
程处默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程处亮。
“在这儿等着。”
“啊?不是路过吗?怎么还进去?”
“讨口水喝。骑了一路不渴?”
程处默理都没理他的追问,走到院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有人吗?”
里面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来了来了。”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院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穿灰布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泥。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热情也不戒备,就是“听见敲门所以来开门”的那种平常。
程处默抱了个拳:“兄台,叨扰了。在下姓程,跟弟弟出城踏青,骑了一路渴得很,想讨碗水喝。不知方便不方便?”
王知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牵马的程处亮。
两个年轻人,衣着普通,骑着马,大早上出城踏青,挺正常的事。
“这有啥不方便的,进来吧。水有,井里刚打上来的。”
程处默回头朝程处亮招手:“进来歇会儿。”
程处亮把马拴在门口拴马石上,跟着走了进来。
进了院子他眼睛就开始乱转。石桌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水,旁边搁着两个咬了一口的馒头。
枣树底下搁着几把小竹椅,竹椅旁边是个粗瓷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慢悠悠地转着圈。
窗台上摆着几个陶罐,罐口封着油纸。后院方向传来咕咕咕的鸡叫。
“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程处默接了水碗,在石凳上坐下,随口说了句。
“一个人住,不收拾利索了自己也不舒服。”王知还也坐下,又给程处亮递了碗水。
程处亮接了水碗,但注意力被鸡圈那边的动静勾过去了。
他端着碗走到鸡圈边上看了一眼,然后声音都变了调:“哥!他们家鸡吃的不是粟米!是虫子!地上爬的那种!”
“蚯蚓。”王知还说,走了过去,“就是地龙。”
程处亮蹲在围栏外头,两只手扒着竹条往里瞅了老半天,喉咙里挤出一句:“这地龙,就这么扔进去喂的?”
“是啊。烂菜叶子稻草堆一块儿,它自己就长出来了。”
“那它能下蛋不?”
程处亮这个问题提出来了,连带他哥也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
这一刻,程咬金的小崽子和老张头的孙子狗蛋在精神上达成了高度统一。
他们都不在乎什么叫循环农业,他们只关心鸡吃了这个能不能下蛋。
王知还笑了一声:“能。吃这个的鸡,比吃粟米的早一个多月下蛋。蛋也大。”
“啧啧啧。”程处亮感慨完又补了两个字,“真好。”
程处默站在旁边没说话,心里记下了两个字:蚯蚓。
程处亮又去看缸里那几尾金鱼,手指头戳着水面追着鱼跑。
程处默端着水碗在石凳上坐着,这时候后院外头那片稻田,直直地撞进了他眼睛里。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往远处看。
一大片稻田,稻秧整整齐齐的,比外头那些田里的粗壮了一大圈。
风一吹,绿浪从跟前一直滚到山脚底下。
“兄台,这稻子是什么品种?比外头的粗了一截。”
“占城稻。”
“占城?”
“南边传过来的。耐旱,长得快,分蘖多。你过来看。”
王知还带他走到田边,蹲下来把一株稻秧的茎秆轻轻弯下来给他看,“这一株分了六枝。
一亩地几千株,每株六枝,每枝一穗。收的时候比寻常稻子多打一倍。”
程处默蹲在田埂上,伸出一根手指头拨了拨那株稻秧的根部。
鼓包是鼓的,茎秆比他见过的大多数稻子都粗。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爹从朝堂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那天他爹把朝服脱下来往架子上一扔,坐下来喝了好几碗凉水才开口。
工部跟户部为了关中的水渠扯皮,扯了整整三个月,奏疏写了一箩筐,一根新渠都没挖成。
他爹说,关中的地,有的地方收成好,有的地方连年歉收,土发酸,种啥都长不起来。
户部说没钱修渠,工部说没渠就没水,没水就没收成,没收成户部更没钱。
绕来绕去就是一个死扣。
可是眼前这个蹲在田埂上的人,不扯皮。
他就是蹲在那儿,拿手拨着稻秧的茎秆,告诉他这株分了六枝,一亩能打多少粮。
没有奏疏,没有争吵,只有一亩实实在在的田,和一种能多打一倍粮的稻子。
第21章 猜到身份,但不拆穿
程处默站起来,看着那片稻田沉默了一会儿。
“兄台怎么称呼?”他转过身。
“王知还。”
“王兄,我叫程处默。”
他拱了拱手,“那是我弟弟处亮,在家里排行老二,你叫他程老二就行。”
程处亮在后头喊了一声:“我叫程处亮!不叫程老二!”
两个人都没答理他。
王知还听到“程处默”这个名字,神色如常,只是拱手还礼。
他记得史书上提过程咬金的长子叫程处默,后来袭了卢国公爵,史书上面记载算是发展的比较好的二代,此人稳重,守成。
虽说知道了他俩的身份但王知还他的脸上一点没露,就当对方真是个姓程的普通踏青少年。
人家穿便服、不说家门、带着弟弟讨水喝,这就是不想摆身份。
他要是这时候表现出“我知道你是谁”,那就太没意思了。
他只是在心里笑了笑。前几日是李老爷一家,今日是“程家兄弟”。他这农庄,看来是越来越热闹了。
程处默在心里过了一遍这趟出来之前他爹交代的事。
交朋友就是交朋友,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但人跟人坐在一块儿了,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再憋着反而不自然。
他想了想,开口了:“王兄,我刚才一路骑过来,你家门口这块田的稻子跟别人家的长得就是不太一样。
我问你,要是有人家里有片地,土不大好,种啥都长不起来,你会咋办?”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这问题问得挺具体,不像一个随便踏青路过随口闲聊的人能问出来的。
但对方既然问了,他便照实回答,这对他来说就是日常农事。
“先看土。土的问题分很多种。发酸的撒石灰,板结的深翻掺沙子,盐碱重的那得用水洗。
不看地就下药,跟不看病人就开方子一个道理,不治还好,越治越糟。”
程处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搁在石桌上。
“王兄,今天在你这里歇了脚喝了水,还学了稻子怎么分蘖,占了你不少工夫。谢了。”
“客气。路过歇脚多正常的事,往后路过再来就是。水随时有。”
程处默咧嘴笑了,回头朝鸡圈那边喊了一声:“处亮!走了!”
“啊?这就走了?我还没看到它下蛋。”
“鸡下蛋又不是你下蛋,你急什么。”
程处默一把拽住他后领子往外走,“回城。你要是再磨蹭,下午咱爹找人练对打,我第一个把你扔上场。”
程处亮一路被他哥拉着出了院门,嘴上还在念叨那只鸡,到了马跟前忽然回头喊了一声:“王哥!改天我再来你家看鸡下蛋啊!”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两兄弟一前一后上了马。
枣红马和黑马甩着尾巴,在土路上扬起一小溜尘土,马蹄声渐渐远了。
他转身回了院子。功德系统弹了条提示。
“【系统提示】:宿主所行之事惠及四方,名声渐显,引来长安勋贵子弟好奇探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