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朝常何府走去。
门房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灰色布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手里捏着一封信,站姿不卑不亢。
不是讨饭的,不是攀亲戚的,也不是来送礼的。
门房在常何府看了二十年门,什么人什么路数,他一眼就能瞧个七八分。
可眼前这人,他瞧不准。
“找谁?”
“常将军府上,有位马周马先生。在下受人之托,给他送一封信。”
孙安从袖中取出帖子,递了过去。
帖子是素面的,上面只写了“蓝田”二字,没有落款,没有官印,没有纹饰。
这种帖子,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是不合格的——太素,太简,太不讲究。
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不好怠慢。
敢用这种帖子的人,要么是真不懂规矩,要么是不需要用规矩来撑场面。
门房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孙安。
这人穿得朴素,但说话不卑不亢,不像个跑腿的,也不像个骗子。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土。
“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出来了,侧身让开。
态度比方才客气了几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东跨院,第三间。别走错了,西跨院是内眷住的地方。”
孙安穿过前院,绕过影壁。
影壁上的砖雕已经斑驳了,缝隙里长出几簇野草,在秋风里瑟瑟地抖。
常何是武将,府邸修得粗犷,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几块,也没人补。
东跨院不大,三间厢房,住的都是常何收留的门客。
院子里晒着几件衣裳,石桌上搁着一副没下完的棋,棋子落了一层灰。
第三间的门半敞着。
里头传来翻书的声音,刷刷的,很快。
不是那种悠闲的翻阅,是带着一股焦躁的、迫不及待的翻法。
作为同为读书之人,他知道。
翻书的人不是在消遣,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孙安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翻书声停了。
里头的人抬起头。
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脸上没什么肉,但骨架撑着,不显孱弱,反倒有几分嶙峋的硬气。
一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亮,不是志得意满的亮,是在暗处待久了、憋久了、不甘心熄灭的那种亮。
像一盏油灯,灯芯被压得很低,但火苗还在拼命地跳。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褶皱。
桌上摊着一卷《史记》,旁边搁着一碗凉透的茶,茶汤浑黄,茶叶沉在碗底,像是泡了许久没换。
这就是马周。
一个在常何府上住了四年、满腹才学无处施展的落魄书生。
一个将来要官至中书令、被李世民赞为“鸾凤凌云”的贞观名臣。
但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在下马周。足下是?”
“在下姓孙,单名一个安字。”孙安拱了拱手,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受人之托,特意过来给先生送一封信。”
马周接过信。信封是寻常的桑皮纸,不名贵,但干净。信封上只有四个字——“马周先生”。
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不是那种书法家的漂亮,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特意放慢了速度、用心写出来的那种认真。
横是横,竖是竖,没有一个字潦草。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也是桑皮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后没有一个多余的折痕。信上只有几行字:
“先生饱学,困于常府,岂非所托非人?蓝田有田五千亩,有新稻新犁,有肉食强兵之策。独缺一能谋全局者。若蒙不弃,请来蓝田一叙。王知还拜上。”
马周看完了。
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放下信纸。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王知还拜上”。
蓝田县侯。那个以布衣之身封侯的年轻人。
他听过这个名字。
之前不久,在东市酒肆。
邻桌几个国子监的士子在议论,说蓝田出了个奇人,种了几亩稻子就封了侯。
有人不屑,说此人不过是运气好,会钻营,攀上了程咬金的高枝。
也有人替他说话,说新稻亩产四百五十斤是司农寺核验过的,新犁一牛可耕也是工部验证过的,做不得假。
马周当时没有接话。他在角落里喝了半壶酒,把那些话嚼了一遍又咽下去。
一个种地的年轻人,能有什么真本事?他在心里哼了一声,把酒钱搁在桌上,走了。
可后来,他读到了一首诗。
那首诗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抄在几张粗糙的桑皮纸上,在长安的文人圈子里悄悄流传。
没有署名,没有题跋,但那字句,他记得清清楚楚——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读到这几句的时候,是深夜。
常何府上的人都睡了,东跨院里只有他一个人,油灯的灯芯噼啪跳了一下。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辞藻华丽——那诗的字句朴素得像农人,全文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典故。
但那气象,那胸襟,那“大庇天下寒士”的悲悯,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胸口。
他马周,从茌平走到长安,寄人篱下,身无分文,满腹才学无处施展。
在常何府上四年,常何待他不薄,但常何是武人,不懂他胸中的丘壑。
他需要的不是一碗饭、一间屋子,是一个能让他施展的地方。
他不就是那“天下寒士”之一吗?
写这诗的人,得是走过多少路、见过多少人、受过多少冷眼,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后来他才知道,写这诗的人,就是蓝田那个种地的年轻人。
马周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纸上没有诗,没有文采,只有几句平实的邀约。
“独缺一能谋全局者”——这话说得直接,不绕弯子,不画大饼。
不是“久仰大名”,不是“求贤若渴”,而是“我这里有一摊子事,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
这种请法,他在长安城这些年,没见过。
长安城里的贵人请门客,要么拿钱砸,要么拿名头压,要么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骨子里还是居高临下。
可这封信不一样。它不低声下气,也不虚张声势,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我有田,我有稻,我有犁,我缺人。你来不来?
替他铺了路,然后把选择留给他自己。
“先生?”孙安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马周回过神来。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动作很慢,折痕对齐了,才收进袖中。
“侯爷在信上说,请我去蓝田做‘谋全局者’。这是什么职?”
“侯爷说,先生去了便知。”
马周沉默了片刻。他在看孙安——这个送信的人,穿着朴素,说话不急不慢,进退有度。
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不像个寻常跑腿的。一个送信人尚且如此,那写信的人,会是什么样?
“侯爷还说了什么?”
孙安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他补了一句:“侯爷说,先生若不肯去,不要勉强。”
马周怔了一下。
不强求。
他忽然想笑。在常何府上四年,见过的人要么居高临下,要么阿谀奉承。
没见过这样请人的——路铺好了,门开着,进不进来,你自己决定。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收拢,叠好。
那一摞书很厚——《史记》《汉书》《管子》《韩非子》,每本的边角都被翻卷了,书脊上还有他做的批注,密密麻麻的。
他拿起那碗凉透的茶,看了看碗底沉淀的茶叶,一仰头,灌了下去。茶苦涩得扎嗓子,但他喝得很痛快。
“什么时候动身?”
孙安拱了拱手:“先生定。”
“今日就动身。”
马周把书摞进一个旧竹箱里,竹箱的提手磨得发亮,边角用麻绳补过。
他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一箱书,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四年的屋子。
墙角有他写了又扔的纸团,案上有他用惯了的旧砚台,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盆兰草也端上了——养了三年,虽然从没开过花,但扔了可惜。
走出东跨院的时候,门房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箱。
“马先生,这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