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
赵德展开黄绫,清了清嗓子。
“门下:蓝田布衣王知还,志行修谨,才用通敏。
献新稻之良种,亩收倍于常田;呈曲辕之新犁,一牛可代双耦。
进医论而明血脉之理,陈要略而通物用之方。更以肉食强兵之策,益我干城。
五事并举,皆关国本。虽布衣之身,实社稷之臣。
可封蓝田县侯,正四品上,食邑五百户,实封二百户。授宣德郎。
赐蓝田县良田五千亩。尔其敬之哉。贞观九年,八月初三。”
王知还伏下身去。
一叩首。额头触地,夯土硬而凉。起。
再叩首。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起。
三叩首。袍角铺在地上,沾了一层薄灰。起。
“臣,谢陛下隆恩。”
他抬起头,双手接过圣旨。黄绫入手,微凉,比想象的要重。
赵德上前一步,双手托住他的手臂,扶他起来,笑道:“恭喜县侯。陛下说了,您那肉食强兵的法子,他可等着看呢。”
这话说得亲热,既像长辈的传话,又像是替人捎了一句家常。
但王知还听出来了——这不是客气话。
这是陛下借赵德的嘴,告诉他一件事:朕记着呢。
你的功,朕记着。你的法子,朕也等着。
王知还捧着圣旨,将它安放在香案正中央。那卷黄绫安安静静地躺在红毡上。
他转过身,朝赵德拱了拱手:“天使一路辛苦,请堂中奉茶。”
赵德在客位坐下。
小满端上茶点,手指上还沾着面粉,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把茶盏放下,退了出去。
王知还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包,轻轻放在茶盏边上,推了过去。
赵德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收入袖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汤色澄碧,入口回甘。
平日里只能眼巴巴看着陛下饮此新茶。今日难得有这机遇,是得好好的品尝,品尝。
一喝,果然。
此茶不愧是,陛下皇后心喜之物,远不是寻常那煮茶所能比的。
他放下茶盏,看了看王知还。
这个年轻人接旨的时候,九叩首,一叩不差。
起身的时候腿没有抖,接圣旨的时候手没有颤。
从头到尾,不卑不亢。
他在宫里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有的吓得发抖,有的喜得忘形,有的表面镇定但手指把袍角攥得死紧。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稳,比老狗还稳。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县侯,您这道旨意,朝堂上可是争得不轻呢!咱家在宫里这些年,这阵仗,也没见过几回。”
王知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但没说话。
赵德放下茶盏,看了看王知还,继续压低声音,把朝堂上魏徵如何反对、卢国公如何力挺、长孙仆射如何折中,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王知还端着茶碗,静静听完。
这些名字,这些争执,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但王知还听懂了。
能让一个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的人说少见这阵仗,可见这背后的分量和意义,不言而喻。
他放下茶盏,朝赵德拱了拱手:“多谢天使告知。”
赵德摆了摆手,站起来。茶喝了,话说了,该回去了。
王知还送他到庄门外。赵德翻身上马,在马上拱了拱手,一夹马肚子,马冲上官道,扬起一路尘土。
跑了半里地,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庄子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有那棵大枣树的树冠还隐隐约约看得见。
那年轻人还站在院门口,身影瘦削,但脊背挺得很直。
赵德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
他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走进那扇宫门,也见过太多人从那扇宫门里被抬了出去。
起起落落,他看得太多了。
但这个年轻人——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这个人不会倒。
马蹄声嗒嗒嗒地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匹马消失在桑树林后面。
暮色已经很浓了,官道两旁的稻田也变成了模糊的黑影,只有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的。
铁蛋从院子里跑出来,站在他身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庄主,您成侯爷了。”声音有些颤抖。
王知还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嗯。”
就一个字。但铁蛋笑了,笑得跟个两百斤的胖子似的。
小满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块没揉完的面团。
她看着王知还走进院子,看着他把圣旨供在香案上,看着他在枣树下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面团还在案板上,她继续揉,揉得比刚才用力了些,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王知还走回正堂,走到香案前,看着那卷圣旨。
黄绫在暮色最后的微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那道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圣旨的边缘。凉,滑,坚硬。
蓝田县侯。正四品上。食邑五百户,实封二百户。五千亩田。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落进盘里,每一颗都落得稳稳当当。
半个时辰后,程处默的枣红马踏上了官道。
他今天没穿那身鲜亮的锦袍,换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但腰间那条玉带还是露了底色。
马背上驮着两扇羊肉、两坛好酒,当然,这酒不是王知还产的酒,而是正儿八经的御酒。
“王兄!”他还没下马就喊上了,“恭喜啦!我爹让我来贺喜!”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把酒坛子和羊肉往石桌上一搁,一屁股坐下,端起王知还面前的茶碗就灌了一大口。
“王兄,你可知道朝堂上为了你这事,吵成什么样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一五一十把朝廷上面发生的事讲得活灵活现。
比之那些说书之人,半点不差。
王知还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碗。虽然已经知道了,但还是点了点头。“替我谢过程公。”
“谢什么谢。”程处默摆了摆手,又灌了一大口茶,抹了抹嘴,忽然压低声音,“我爹还让我带句话。”
王知还抬眼看他。
“他说,现在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今后有什么事情直接说,不用见外。”
程处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是我爹的原话。”
王知还端着茶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没说什么,但程处默知道,他记住了。
“那五千亩田,我爹替你盯着呢。明天去县衙办交割,我陪你去。”
“好。”
第二天一早,程处默果然来了。
王知还带着老张头、铁蛋、周夏,由程处默陪着,一行人骑马往蓝田县城去。
蓝田县衙。
新县丞姓杜,名延,三十出头,面容刻板。他是外地调任的,与本地势力毫无瓜葛。态度恭敬,但公事公办,不偏也不倚。
户部和司农寺也派了员在场。赵有田和王老梗都在,见了王知还格外热情。
蓝田县尉郑通也在场,与程处默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杜县丞翻开鱼鳞册,一页一页地核对。五千亩田地,分布在蓝田乡及周边几个村。
“县侯,鱼鳞册上所载各地块,下官已命人逐一核实。大部分地块土质肥沃,水源充足,确系良田。”
王知还点了点头,一行人骑马出城踏勘。
看了几块主要地块,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土质肥沃,水源充足,确实是好田。
老张头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手在微微发抖。
“侯爷,这地,比咱庄上的还好。”
他们踏勘到最后一片地块时,赵有田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靠近终南山脚下的一片地。地里种着庄稼,青苗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
地头上搭着几间窝棚,破木板、油毛毡、干草,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正在地里干活,见官差来了,扔下锄头,扑通扑通跪在地上。
杜县丞拿出鱼鳞册:“这块地,是官田。谁让你们种的?”
农人们只是磕头,不敢答话。
郑通站在王知还身侧,低声说:“县侯,这块地被人占了。
占地的叫刘大疤,蓝田一霸,手下有几十号泼皮,常年强占官田、欺压百姓。
历任县令都不敢惹他。据说他背后有人撑腰。”
“谁?”
“还没查实。”
正要说什么,远处尘土飞扬,一伙人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