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承业面无表情,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一丝。
王士元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握笏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们在等。等这场争论的结果,也在等太原王氏的反应。但太原王氏不会有反应。
王士元心里清楚,他今日说什么都是错。
说好话,等于替那个被逐出族谱的弃子站台;说坏话,等于承认王家还在意这个人。
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说,一个字都不说。
李世民的目光从五姓那几人脸上轻轻掠过。
郑元璹、崔续、卢承业、王士元,四个人,四张不动声色的脸。
从开议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吧。
你们看不起的那个蓝田布衣,那个被太原王氏扫地出门的旁支子弟,如今凭自己的本事站在了这里。
你们越沉默,朕越要扶他上去。朕倒要看看,你们能沉默到几时。
他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就在这个当口,长孙无忌终于抬起了眼帘。
他一直垂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此刻他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在魏徵和程咬金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迈步出班。
脚步不疾不徐,袍角纹丝不动。
“陛下。臣,有一言。”
李世民看向他,目光微微一凝。
“辅机但说无妨。”
长孙无忌手持笏板,先向李世民行了一礼,又向魏徵和程咬金各自微微颔首。
礼数周全,不偏不倚,滴水不漏。
“魏公守制,是为国朝制度不堕。卢国公重功,是为天下能士不寒。二公所言,皆是公心。”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是秤砣落盘,稳稳当当,不带半分火气。
“臣方才一直在想,魏公说布衣骤贵,恐开幸进之门。
卢国公说大功不赏,恐寒能士之心。
两边都有道理。那这两边,是否真的不可调和?”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片刻的停顿里,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臣以为,调和之法,在于一个‘度’字。”
“王知还所献五事,件件关乎国本。新稻新犁,是千秋之计,其利不在军功之下。医论一事——”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平静如常,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关乎天家血脉,太常寺已核验其论有据。陛下与皇后殿下郑重其事,亦是情理之中。”
他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任何异样。但房玄龄敏锐地注意到,长孙无忌在“医论”二字之后,比前两句多停顿了半息。
只有半息。仿佛只是寻常的换气,又仿佛是别的什么。房玄龄垂下眼,没有看任何人。
“至于生态循环与肉食强兵,臣虽未亲见其庄,但房仆射与卢国公皆亲眼目睹,臣信二公之言。”
他把五件事一件一件地肯定了一遍。措辞平稳,态度公允。
既没有魏徵那样先扬后抑的锋芒,也不像程咬金那样热血沸腾。
像是拿着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然——”
这个“然”字一出,所有人都知道,关键来了。
长孙无忌的“然”,和魏徵的“然”,从来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东西。
“魏公所虑,亦是正理。国朝制度,不可轻破。
布衣骤贵,非唯朝堂侧目,天下人亦会议论。
若今日以布衣封县侯,明日便有人挟一策而望公侯。此风不可开。”
他看向魏徵,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他的立场。魏徵的脸色稍缓,却依旧没有放松。
然后他转向程咬金。
“卢国公说大功当重赏,臣亦深以为然。
只是,何为重赏?赏之轻重,不在名爵高低,而在恰如其分。
过了,是捧杀;不及,是寡恩。恰如其分,才是真正的赏。”
第143章 长孙无忌出手
程咬金的豹眼眨了眨,似乎在琢磨这话里的味道。
对于这班文人所说的话,必须得谨慎谨慎再谨慎。一个不小心就会上个大当。
长孙无忌收回目光,面向李世民,声音依旧平稳。
“臣斗胆,提一个折中之议。”
“爵位可从三品降至正四品上,仍封蓝田县侯。
食邑从八百户减为五百户,实封二百户。
良田赐五千亩不变。另,授宣德郎,虚衔,不任实职。”
他没有说完,而是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魏徵和程咬金。
先看魏徵。魏徵的眉头还是皱着,但没有立刻出言反驳。
再看程咬金。程咬金的络腮胡子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臣如此议,有三重考量。”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其一,赏其功而不破格。正四品上县侯,虽仍属超擢,但尚在制度之内。
较之从三品,降了一阶,不致引发天下议论。
其二,留其路而不塞其门。三年为期,若新稻新犁在京畿推广见效,再论升迁。
届时功劳摆在明面上,天下人自会心服口服。
届时莫说从三品,便是更高,也无人能说什么。”
他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用一种极淡的口吻补了最后一句。
“其三嘛,这五千亩良田,是实打实的东西。有了爵位,又有了田,他便有了根。
一个有根之人,做事才会踏实。陛下用他,也才用得长远。”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既给了魏徵面子,又没驳程咬金的脸,还把话头稳稳当当地落回了李世民用人的长远之计上。
像是下了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处。
他退回班中,重新垂下眼帘。
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尽一份臣子的本分,不值得多提。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在长孙无忌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那一息里藏着什么,没有人能读懂。
“辅机此议,诸卿以为如何?”
他先看魏徵。
魏徵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长孙无忌,又想了想那个正四品上和三年为期。
降了一阶,加了期限,虽然仍是破格,但终究在制度之内划了一道线。
有这道线,以后便有了成例可循,不再是随心所欲的幸进。
他缓缓点头,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松动:“长孙仆射此议,臣附议。正四品上,虽仍偏高,但尚在制度之内。
且有三年为期,以观后效,便不是空赏,而是责成。臣以为可行。”
李世民又看程咬金。
程咬金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把那个从三品再争一争。
但他看了看长孙无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魏徵难得松动的表情,咬了咬牙,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就知道,长孙大人最会做买卖!”
他重重哼了一声,嗓门还是大,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火气,倒像是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八百户砍到五百户……行!臣认了。
但陛下,那五千亩田,您可得派好田!盐碱地可不成!要是给那小子一片不长庄稼的荒地,臣第一个不答应!”
殿中爆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连魏徵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抽搐了一下。
李世民笑骂了一句:“你个老货,朕是那等小气的人?”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敛去笑意,正色道。
“拟旨。”
赵德早已备好笔墨,躬身候着。
“王知还封蓝田县侯,正四品上,食邑五百户,实封二百户。赐蓝田县良田五千亩。授宣德郎。
着司农寺、工部,协助其推广新稻新犁及生态循环之法。三年为期,以观后效。”
赵德在一旁飞快地记着,笔尖在黄绫上沙沙作响。
殿中五姓七望那几位官员,始终没有开口。从开议到拟旨,一个字都没有。
郑元璹微微垂首,像是在琢磨这道旨意背后的深意。
崔续和卢承业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旋即各自移开,仿佛那一眼不曾存在过。
王士元依旧盯着手里的笏板,面色如常,只有握笏板的那只手,指节处的青白仍未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时松不开。
这道旨意对他们而言,不是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
一个正四品上的县侯,还撼不动五姓七望数百年的根基,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溅得起水花,却搅不动潭底的暗流。
但这个王知还,这个叛出太原王氏的旁支子弟,他的名字从此写进了国朝典册。
而他封侯,不靠门第,不靠联姻,不靠世家举荐。他靠的是田里的稻子和案头的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