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8节

  常德胜看着那桌菜,心里又算了一笔账。

  二十两,吃这一顿,去了一两。还剩十九两。

  去德国,船票有人管,但路上零花、到了柏林安顿,十九两够吗?

  省着点,应该够。

  想要搞社交,还得有点进项。

  “振邦兄,发嘛呆?动筷子啊!”

  曹锟已经夹了块肘子,塞得满嘴流油。

  常德胜回过神,端起酒杯:

  “来,哥几个,走一个!”

  六只酒杯碰在一起。

  “干!”

  一杯烧刀子下肚,从喉咙烧到胃里。

  常德胜放下酒杯,扫了一眼桌上五人。

  曹锟埋头猛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冯国璋小口抿酒,眼睛眯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王士珍坐得笔直,吃相文雅。

  商德全盯着那碗四喜丸子,好像在研究它的结构。

  王占元不说话,闷着头光吃。

  瞧见大家伙吃得差不多了,常德胜清了清嗓子。

  “跟哥几个说个事儿。”

  五双眼睛都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朝鲜......有机会!未来几年......要打仗!”

  静了一下。

  然后“嗡”的一声,桌上炸了。

  “真的?”曹锟眼睛瞪得溜圆,“振邦,你从哪儿听来的?”

  常德胜摆摆手:“别问,问就是我猜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信不信吧。”

  越是这么说,这几个人越信。

  常德胜今儿被李鸿章单独留下的消息,早传遍了。李鸿章是谁?北洋的老大,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淮军就是人家的私兵!

  常德胜入了他的法眼,又是以北洋武备第一名的成绩留德,回来后肯定进幕府。

  他说朝鲜要打仗,那八成就是真的。

  曹锟搓着手,兴奋得脸都红了:“打仗好!不打仗,咱当兵的怎么出头?”

  冯国璋眯着眼:“振邦兄,这事儿……中堂那边有说法?”

  “没说法。”常德胜还是摇头,“就是我瞎猜。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五人:

  “哥几个,都有着落了吗?”

  冯国璋先开口:“我留校,当教习。”

  常德胜心里点头。

  留校好。

  武备学堂是北洋的军官摇篮。冯国璋在这儿当教习,就能提携后进,给直系培养人马。等他从德国回来,带点新东西——铁丝网、机关枪、火炮间瞄法——都能通过冯国璋在学堂里推广。

  这是条暗线。

  “华甫兄留校好。”常德胜说,“朝鲜那边,应该还能安稳几年。你暂且留在学堂,替咱北洋培养点精通西法的军官,也是大功一件。”

  他看向王士珍:“聘卿兄呢?”

  王士珍放下筷子:“我去叶军门麾下效力。”

  冯国璋在旁边解释:“聘卿兄是叶军门保举来北洋武备的。”

  叶志超。

  常德胜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甲午年平壤之战,叶志超跑得比兔子还快,导致清军大溃败。

  王士珍是他的人……也好。

  等叶志超“扑街”了,王士珍说不定能拉点残部过来,加入直系。

  “聘卿兄在叶军门麾下,定能大展拳脚。”常德胜举杯,“我敬你一杯。”

  两人干了。

  常德胜又看向曹锟和王占元:

  “仲珊兄,子春兄,你俩呢?有着落吗?”

  两人都摇头。

  曹锟苦着脸:“我没啥门路,也不知道去哪儿。”

  王占元闷声道:“俺听振邦兄的。”

  常德胜心里有数了。

  这俩人,都是草根出身,没背景,没人脉。不像冯国璋会来事,不像商德全是学霸。

  他既然是直系老大,就得给他们找条路。而且这门路,还得有利于直系团体的崛起,最好还能让他们自己赚点儿。

  那这去处,毫无疑问就是朝鲜了!

  哪怕李鸿章冲动了,把甲午战争给冲没了,朝鲜那边少不得一番冲突!

  而且,小鬼子的海军要给李鸿章摩擦没了,朝鲜的陆战就是北洋稳赢。曹锟、王占元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他看向冯国璋:

  “华甫兄,你看……咱能不能想点辙,把仲珊和子春安排去朝鲜袁大人手底下?一来,先熟悉一下朝鲜的风土人情,最好把朝鲜话给学了;二来,袁大人出手大方,对底下人可好了,跟着他,铁定吃香喝辣!”

  听见能吃香喝辣,曹锟、王占元都来了兴趣。

  冯国璋眯眼想了想。

  “袁大人那边,确实需要懂军事的人手。他还在帮朝鲜国练兵呢,正缺军官。”

  他顿了顿:“只要有人推荐,应该没问题。”

  常德胜问:“找谁推荐?”

  冯国璋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路。一,找荫大人。荫大人是旗人,又是留德出身,在袁大人那儿有面子。我去说,应该能成。”

  “二,找汉大人。汉纳根教官是德国人,袁大人要练新军,对德国教官很是尊重。汉大人要是肯推荐,袁大人一定给面子。”

  他看向常德胜:

  “振邦兄,汉大人好像挺赏识你的......你去跟他说说?”

  这冯国璋可是个消息灵通的,多半是知道汉纳根给了常德胜两个满分,还推他当了选考第一名!

  可常德胜心里没什么底。

  汉纳根是赏识他,可那是赏识他的绘图本事。让人家推荐人去朝鲜,这算什么事儿?

  可没法子。

  当老大的,替小弟跑官,天经地义。

  他咬咬牙:

  “行,我去找汉大人。”

  ......

  回到武备学堂,天已经擦黑了。

  常德胜站在汉纳根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敲门之前,他忽然想起来——汉纳根是德国人。

  跟德国人说话,得用德语吧?至少得打个招呼。

  德语……老子前世好歹修过二外,考研德语也混过,多少还记得几句。

  “上尉先生,我是常德胜。”

  这句话用德语怎么说来着?

  他在脑子里翻了翻,组织了一下。

  然后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常德胜心里犯嘀咕:不在?

  算了,先喊一嗓子试试。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用他记忆里那点半生不熟的德语,硬着头皮开了口。

  “黑尔……豪普特曼。”

  顿了一下。

  “伊希……宾……常德胜。”

  (上尉先生,我是常德胜。)

  声音不大,但隔着门应该能听见。

  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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