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爬到帆布包旁。他伸手去抓,一只脚踩在他手上。
抬头,是那个骑马的土人头目,已经下马了。他穿着刚刚抢的绸衫,宝蓝色团花纹,不怎么合身,袖子长了一截。手里拎着那把荷兰军官佩刀。
头目蹲下身,用生硬的客家话问:“银子,交出来!”
叶阿福不说话,只是死死抓着帆布包。
头目笑了,一刀划开帆布包。油纸包散落,里面是信,还有用红纸包好的银元。头目捡起一包,撕开,和银叮当落地,在青石板上跳。
“就这?”头目嗤笑,踢了叶阿福一脚,“为这几个钱,命都不要了?”
叶阿福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散落的信一封封捡回来,搂在怀里。有四十七封,一封不能少。
头目皱眉。他不明白,这华人为何拼死护着几封信。银子他懂,信有什么用?他拎起刀,眼看就要砍下。
突然。
“砰!”
枪响了。
不是土人火绳枪那种闷响,而是一声致命的脆响。
那头目额头上多了个血洞,后脑炸开,红的白的喷了叶阿福一脸。他举着刀,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倒下。
叶阿福茫然抬头。
木桥方向,难民正潮水般涌过。而在人潮中,几十个年轻人逆流而立。他们穿着杂色衣裳,短褂、汗衫、甚至有人光着膀子,但臂上都缠着条红布。手里都端着枪!
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年纪,眉目英挺,但脸色铁青。他也端着一支步枪,枪托还抵在肩上,显然刚刚打完。
正是商德全。
他身后,几十杆枪参差不齐地举着,清一色都是1888式委员会步枪,德国货,五发弹仓,打一发拉一下栓。
“瞄准……”商德全嘶吼,声音沙哑,“打拿枪的!”
“砰砰砰……”
一阵乱枪,四个端火绳枪的土人倒地,一个胸口开花,两个脑袋开花,还一个抱着肚子惨叫,肠子流了一地。
土人们愣住了。他们没见过这阵势,华人什么时候下手那么黑了?而且手里的家伙也厉害了,不用点火,一拉一打,比燧发枪都快多了!
趁这间隙,商德全对身边两个后生吼:“阿旺、阿强!救人!”
两个后生咬着牙冲出来,到叶阿福身边,矮壮的阿强一把扛起他,瘦高的阿旺去捡帆布包。包太重,一下没拎起,银元又洒出些。
“信!信!”叶阿福在阿强肩上挣扎,嘴里冒着血泡。
叫阿旺的青年一咬牙,扯下外褂铺在地上,把银元、信、账簿一股脑兜起,打个结,扛在肩上。
三人往回跑时,土人才反应过来,呜嗷叫着要追。几支火绳枪又打响了,铅弹“咻咻”飞过。
商德全又端起枪,眯起左眼,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个举火绳枪的土人仰面倒下。
他拉枪栓,弹壳跳出,“叮当”落地。再瞄准,再扣。
“砰!”
又一个。
这枪法太狠,镇住了土人。他们停下脚步,远远看着这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他开枪的架势,不像帮会红棍,不像巡街差人,倒像……像那些荷兰天兵!
阿旺阿强终于把叶阿福拖回桥头。商德全看了眼叶阿福的腿,左腿血肉模糊,右腿伤得更重,子弹打在了膝盖上。
“这腿怕是要废了。”商德全低声说。
又看了眼阿旺扛着的包袱:“这是什么?”
“批信……账本……”叶阿福意识开始模糊,嘴里喃喃,“四十七封……三百二十一元鹰洋……不能丢……”
商德全愣了愣,接过包袱,入手一沉。他解开,看见染血的银元,和用油纸包好的信。最上面那封,信封被血浸透,但字还能看清:
“慈母亲启,儿阿成于坤甸码头敬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和银十五元,望母添衣。”
商德全沉默了三秒。
“抬回去,”商德全挥挥手,“交给罗先生。”
两个后生抬着叶阿福往小兰芳而去。
......
三月八日下午一点,距离叶阿福中枪倒地,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
他先是觉得左腿没了,然后是右腿,最后连身子也轻了。耳边是乱的,风声、哭声、番鬼的嚎叫声。他怀里那包银信硌得胸口生疼,可手就是不松开——银信必达,这都刻进骨子里了!
有一瞬,他觉得自己就要飘起来了。
紧接着,身子一沉,像是被人扛了起来。一阵颠簸,剧痛从腿上传来,他哼了一声,眼前又有了亮光。
在亮光里,他先看见了铁丝。
密密麻麻的铁丝,缠在木桩上,铁丝上还有尖刺,扎人一定很疼。还有几个壮丁拿着钳子在那儿拼命拧着铁丝。
叶阿福脑子木木的:他们缠这么多铁丝做什么?今天的胶割了么?有没有批信要送......
接着,他看见了枪。
不是巡街阿贵挎的那种老掉牙的燧发枪,是乌黑锃亮的长家伙,枪管上还插着雪亮的刺刀。几十个后生扛着,有些他认得,都来福兴批信局寄过银信,现在都端着那长家伙,威风凛凛地立在小兰芳的北大门外。
真威风啊!
扛着他的两个后生喘着粗气,进了敞开的北门。
在北门内,叶阿福眯起眼。
十几个鬼佬,穿着一样的白衬衫,戴着古怪的铁帽子,人人都背着长长的洋枪。领头的那个鬼佬,脑门上有道疤,正拿着个望远镜往北边看。
叶阿福心里突地一跳。这是洋兵啊!看着比坤甸的荷兰兵厉害多了!他们是哪国的?难道......小兰芳背后也有洋人支持了?
再往里走,人声、气味一下扑上来了。不是坤甸街上的哭喊和血腥,是另一种充满希望,让人安心的忙乱。女人家的吆喝,金属的碰撞,伤员的叫唤,草药和米粥气味混合的味道……几个梳着髻的客家女人,袖口挽到胳膊肘,有的在撕白布,有的在搅大锅里的糊糊。叶阿福看见前一阵子刚刚回来的罗家大小姐,正麻利地给一个伤者包扎流血的胳膊。
“让让!重伤!让让!”
扛他的后生喊着,穿过人群。叶阿福被放倒在屋檐下一块门板上。剧痛又涌上来,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却嗡嗡地钻进一个声音。
是北方口音,有点儿硬邦邦的:
“……都给我记死了!咱们背后,是北洋!是德意志国的洋人!”
“等会儿那个拉苏丹的人来了,放进晒胶场再打!”
“不要想抓活的!我只要死的!就是要多多消灭!打死一个,赏和银五块!打伤不行,打死了才算!”
叶阿福努力偏过头,从人缝里望过去。
晒胶场中间那棵老榕树下,站着个人,穿着沾了灰土的绸衫,年纪也不大,可说出来的话......真是又狠又辣啊!
他眼前又开始发黑,最后的意识里,是那位北佬的句话还在回荡:
“不要俘虏……要多多消灭……还是你们北佬狠啊!”
狠是狠,但好像也没错,把敌人都消灭了,坤甸、小兰芳,不就好起来了?
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晒胶场方向传来的,有人扯着嗓子大吼:
“来了!番鬼的大队人马......到坤甸河北岸了!”
“炮!他们推着炮车!”
第77章 婆罗洲的“拉破伦”:今晚我要在小兰芳睡觉
西历1891年3月8日,下午两点。
距离“小兰芳惨败”的发生,还有大约两个小时。
坤甸河北岸,大木桥头。拉赫曼苏丹骑在一匹纯白的阿拉伯马上,头顶撑着猩红的遮阳伞,正眯着眼打量自家的大军。
“赫曼上尉,”苏丹用法语对身旁的荷兰顾问说,语气里带着拿破仑式的傲慢,“您看看,我的大军如何?”
赫曼·范·德·坎普,前荷兰皇家东印度军上尉,五十多岁,个子高得像根旗杆。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手扶着腰间的佩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其实在想:大军?一群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的土著,外加一千个刚学会扣扳机的卫队,这他妈的能叫大军?
但他可不会扫这位婆罗洲“拉破伦”的兴子。
他在“拉破伦”这儿干一个月,挣的银子抵得上在荷兰军队干一年。苏丹给钱,顾问闭嘴嘛!
这道理他可太懂了。
何况,坤甸苏丹要真有“大军”了,搞不好就是第二个亚齐苏丹了!
亚齐战争打了二十年,都还没打完呢。
“很壮观,殿下。”范·德·坎普用荷兰语回答。这“拉破伦”在巴达维亚念过书,是能听懂荷兰话的。
“那是自然。”拉赫曼苏丹对这个顾问很满意,他抬起手,指着河对岸隐约可见的小兰芳围楼,“那里面,有金山银山。罗家一百多年攒下的家底,全在那儿。”
“还有女人。”他补充道,眼睛眯成一条缝,“华人女子,细皮嫩肉......不比欧洲的女人差啊!”
范·德·坎普没接话。他看向河对岸那一片整齐的围楼和寨墙,心里好好盘算了一下:这工事,起码得有一千条枪,外加几门真正的大炮,才能攻下来。而苏丹这边……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大军”。
一千名王宫卫队,穿着统一的蓝布军服,扛着荷兰造的1871式后装步枪。队列还算整齐,但范·德·坎普知道,这些卫队只是马马虎虎会装弹、会开枪,会排队打个排枪,至于什么散兵战术、炮步结合......对他们来说,那就太高级了。
至于苏丹的炮,两门拿破仑炮,这是真正的宝贝,很有收藏价值——普法战争时期法国陆军淘汰的12磅前装滑膛炮,苏丹托了法兰西的商人,花了两万两白银才运到婆罗洲。炮身乌黑发亮,品相极佳,炮车轮子有半人高,还是原装的,被十二匹高头大马拉着,威风凛凛。
如果能摆在巴达维亚的总督府外面充门面,那就太合适了。
但是在战场上,这炮的有效射程不会超过一千码......瞄着华人的围楼打倒是也够了,除非华人那边也有炮,但那是不可能的。
走私几条枪是一回事儿,大炮?坤甸的海关还不瞎!
再后面,是部落联军。三四千人,黑压压一片。大多数人打着赤膊,一半人手里拎着婆罗洲特产的巴冷刀——那种弯刀,砍椰子利索,砍人……也利索。约莫三分之一的人有燧发枪,天知道是从哪儿淘换来的,打一枪得装半分钟。
士气倒是高涨。一个个嗷嗷叫,眼珠子发红,苏丹许诺了,破寨之后,抢到什么都归自己,女人也归自己。
而且,那个“拉破伦”也没指望他们打硬仗,他的计划是用土著部落的联军驱赶坤甸的华人去撞小兰芳的大门,门一撞开,就把拿两门拿破仑炮拉进去,对准那三个围楼轰就是了。
“用华人的命,破华人的防。”苏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得意,“赫曼上尉,您觉得这招如何?”
范·德·坎普顿了顿:“很高明,殿下。”
高明个屁。他在心里补了一句。驱赶平民当肉盾,是个人都能想到。但这招有用——特别有用。守军要是不开枪,难民潮就能冲垮寨门;守军要是开枪,那就是屠杀同胞,士气立马崩溃。等这仗打完,我得给巴达维亚写个报告,建议上面在亚齐战场上也用这招!
“刚才在大木桥,”苏丹继续说,眼睛望着河对岸,“咱们的勇士驱赶着华人难民冲过去,守桥的那几十个华人,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他顿了顿,模仿着拿破仑的口吻,抬手指向小兰芳:“今天晚上,我要在罗家的大宅里睡觉。”
范·德·坎普沉默了两秒,敬了个礼:“遵命,殿下。”
苏丹挥了挥手。
范·德·坎普从腰间取下铜哨,吹了一声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