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37节

  那如今北洋为何按兵不动?说到底还是实力尚未到位,时机远远不够成熟。倘若德意志愿意施以援手,北洋的底气势必更足。一旦借着德方助力,在日后的日清交锋中胜出,那李鸿章的处境,便离昔日陈桥兵变只差一步了。

  可是......满清朝廷不是傻瓜!

  他们不会无动于衷的。

  所以......未来的战争,不会是“日清战争”。

  会是“日李战争”——日本对李鸿章(北洋)的战争。

  而清廷,出于对北洋坐大的恐惧,甚至可能成为日本的“隐形盟友”。

  北洋,内外交困,焉能不败?

  日本,敌在明,友在暗,焉能不胜?

  可日本胜了之后呢?

  北洋会不会变成大清的“萨土肥长”?常德胜会不会变成大清的“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

  中国,会不会迎来一场改朝换代?而一个推翻了满清统治者的新中华......恐怕更是日本的大敌!

  ......

  小毛奇站在威廉二世画像下,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也听懂了常德胜的隐喻......而他之所以会在课堂上向常德胜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是为了压一压这个东方人的风头;二,也是为了试探常德胜的底牌和北洋李鸿章真正的心思。

  下注之前,肯定得搞清楚北洋真正想干什么啊!

  他本来以为常德胜会在课堂上吃瘪,然后私下和他交底。

  没想到,这常德胜居然用套皮加隐喻的法子,公开的,滴水不漏的把事儿给说清楚了。

  看来,他真的是李鸿章的心腹......也只有真正有水平的心腹,才能把这样的难题答道这种程度。

  想到这里,小毛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很……独特的视角,常学员。历史是一面镜子,但镜子照出的,往往是看镜子的人自己的脸。”

  他顿了顿,“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作业:写一篇短文,分析‘军队效忠对象变迁的历史条件’。星期五交。”

  这时候下课铃声正好响起。

  小毛奇合上教材:“下课。”

  ......

  学员们收拾东西离开。常德胜则快走两步,在走廊尽头追上了小毛奇。

  “毛奇中校,”他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打扰您一下。”

  小毛奇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常学员,还有事?”

  常德胜搓了搓手:

  “是关于一点私事。我在柏林认识了一位姑娘,南洋来的华侨,想来维多利亚女校读书,但缺一封有力的推荐信。您看……您是否方便,以战争学院教官的身份,帮忙写一封?”

  他补充,语气诚恳:“她家里非常、非常有钱!”

  小毛奇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忽然笑了起来:“拿破仑的约瑟芬吗?”

  常德胜心里一紧。

  这个小毛奇把我比作了天津拿破仑......

  小毛奇只是点了常德胜一下,没有展开,而是笑着答应道:“推荐信的事,我可以帮忙。星期五,你来我办公室取。”

  “谢谢老师!”常德胜真诚地向“小毛老师”道谢。

  不管怎样,推荐信到手了,罗静柔那边的“验货”门槛,算是迈过去第一道。而且,还是超额完成的!

  “毛奇”这个姓氏在如今德意志的含金量毋庸置疑!

  小毛奇摆摆手,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常德胜一眼,留下最后一句话:

  “常学员,好好学。普鲁士的军事体系,是一套精密的工具。工具本身没有立场,关键在于,握在谁手里,用来建造什么,或者……摧毁什么。”

  说完,他迈着标准的普鲁士军官步伐,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

  光绪十五年九月初九,傍晚。

  签押房里有些暗,但还没到点灯的时候。李鸿章靠在太师椅里,眯着眼睛,瞅着面前的紫檀木公案上,摊着的两张电报纸。

  周馥、张佩纶、于式枚三个人各坐一边,都看完了,没人说话。

  电报是郭世贵从柏林发来的,用得是北洋的密电码:

  “振邦献计:以德皇贺太后万寿为名,购新式铁甲舰一,可名万寿、慈寿。可佯称德方允半价......另需德皇贺表。振邦自请事成后保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世贵叩。”

  电文不长,但内容很炸。

  “都看完了?”李鸿章开口了。

  三个人点头。

  “说说吧。”李鸿章端起茶盏,里头是参汤,他抿了一口,“这小子,胆儿挺肥。”

  周馥先开了口。

  “中堂,”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日本人正在大办海军,咱北洋海军的优势,怕是维持不了几年了。若是能买成这条铁甲舰,北洋至少可以多安稳数年。”

  于式枚是幕中的老文案,性子有点慢,但看事看得细,看得深。

  “玉山兄说的在理,”他慢条斯理开口,“可我看,这事儿还有两层难处。”

  他抬起眼皮,看着李鸿章:

  “其一,欺君。‘德皇贺寿’——这四个字,是你我与德国人串通好了,做戏给太后、皇上看。一旦漏了风,便是泼天的大罪,要掉脑袋的。”

  他停了停,才又说:

  “其二,人。常振邦要朝鲜营务会办。可朝鲜如今有袁世凯。慰亭在那儿经营了四五年,三营庆军都是他的人,汉城上下也都打点过了。常振邦一个光杆委员,去了算什么?是帮衬,还是夺权?”

  他最后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晰:

  “一山不容二虎。”

  张佩纶忽然笑了一声。

  他是李鸿章的女婿,清流出身,敢说话,声音里还带着点儿锐气。

  “晦若兄此言差矣。”他身子往前凑了凑,“袁世凯在朝鲜是独木难支,不是什么一山二虎。日本人在步步紧逼,俄国人也在图谋朝鲜的港口,而那帮朝鲜人首鼠两端,今天亲清,明天亲日。慰亭一个人,又要练兵,又要交涉,又要盯着宫里的动静,早就是左支右绌,捉襟见肘了。多一个人去帮他,分担些,不好么?”

  “帮他?”于式枚摇头,“幼樵兄,常振邦此人,天津一典吏之子,毫无根基,却能进柏林军校,得德皇接见,如今又敢献此策,自请朝鲜差事。你看他像是甘居人下、为人作嫁的性子么?我看,他不是去帮袁世凯,是去争袁世凯的权!”

  “争权?”张佩纶冷笑,“他拿什么争?慰亭在朝鲜经营多年,上下皆其腹心。常振邦就靠中堂一纸札委,就能夺了慰亭的权?晦若兄,你也太看得起他,太小看慰亭了。”

  他转向李鸿章,语气诚恳下来:

  “岳父,依小婿看,此事关键,不在朝鲜,而在柏林。‘贺寿舰’之策,看似胆大包天,实则环环相扣,成算不小。”

  李鸿章抬眼看他:

  “说下去。”

  “至于所谓‘半价’,”张佩纶拿起那张电报,指尖点着那行字,“无非是做账。与德国人谈妥,报价时往高了报,再以‘贺寿’名目折价。德国人得了实利,又赚了面子,何乐不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德皇贺表,更不急于一时。船造好,怎么也得两年。交舰时一并呈上即可。届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太后难道还能为了一张贺表,把船凿沉了不成?”

  “贺表要有!”李鸿章加重语气道,“此事关乎国体,更是给太后、给天下人看的幌子。幌子若不漂亮,戏就唱不下去。”

  “是,”张佩纶躬身,“贺表自然要办妥。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洪文卿那一关。只要他信了,以公使之尊上奏,言德皇诚心贺寿,半价售舰以示友好。太后听了高兴,皇上也不会驳太后的面子。此事,便有七八成把握。”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

  “岳父,常振邦要的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都是两年后的事。眼下空口许诺,无甚成本。可他若真能在德国把此事办成,那我北洋便得一新舰,岳父也得太后欢心。这笔买卖,做得过。”

  李鸿章沉默了良久,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有了决断。

  “玉山。”

  “在。”

  “给郭世贵回电。”李鸿章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告诉常振邦,他的条件,我准了。但有一条......”

  “船,必须买到。买到了,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我给他。买不到……”

  他没说下去。

  但签押房里的三个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来的下半句。

  买不到,他就永远待在柏林,别回来了。

  “是。”周馥起身,准备去拟电稿。

  “还有,”李鸿章叫住他,“给袁世凯也去一封电报。告诉他,朝廷或会另派一员协助朝鲜防务,让他……有个准备。”

  “是。”

第33章 欺君?北洋的事儿,能叫欺君吗?

  1889年10月5日,星期六,下午三点半。

  常德胜从一辆漆皮都磨秃了的出租马车里钻出来,两脚刚沾地,就觉得腰酸背痛人犯困——累啊!战争学院里面的功课真个不轻松,什么战略、战役、战术、战史的一大堆不说,还有专业课、体育课,时不时的还得听柏林大学来的老先生讲哲学、讲欧洲历史......晚上还得当翻译家!翻译教材......想当年高三备战都没那么累!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也松快不了。这会儿他肩上就挎着个帆布书包,鼓鼓囊囊,塞满了课本、作业,还有十几页刚译了个开头的《毛奇论总参谋部组织》手稿。书包带子勒得他单薄的肩膀生疼,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珠子都熬红了。

  北洋陆师考察委员这差事,可真他娘不好干啊!

  他一边犯困,一边刚迈过门槛,还没看清院子里有嘛人,胳膊就被谁一把拽住了。

  “振邦!可算回来了!”

  是郭世贵。这黑胖子今儿穿了身崭新的靛蓝缎子马褂,脸上堆着笑,不由分说接过常德胜肩上的书包,拉着他就往里走。

  “济川兄,嘛事儿这么急?”常德胜被他拽得踉跄,“我这儿还困着呢……”

  郭世贵凑到他耳边:“中堂回电了。”

  常德胜那点儿困意“唰”一下就散得无影无踪,盯着郭世贵:“在哪儿?”

  “在我身上。”郭世贵拽着他胳膊就往里走,“走,屋里说。”

  ......

  常德胜在公使馆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单间,门一关,这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二人世界了。

  这屋子的窗户不大,里头的采光不怎么好。郭世贵先点了展油灯,然后又拿出了张电报纸,摊开在了灯光底下。

  常德胜没坐,就站那儿俯身盯着那张纸看。电文是密电译过来的,字迹是郭世贵的:

  “振邦所请悉准。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事成即保。然购舰事急,着尔与世贵全力斡旋,务于年内促成。所需经费可向世贵申领,实报实销。唯有一节:洪文卿公使之奏,必于年内抵京。此舰北洋志在必得,断不容失......”

  四品候补道、朝鲜营务会办,饼画好了,看着挺香的。

  年内促成洪钧上奏,时间紧,任务难啊!

  最后,常德胜看到的是事儿办不成的后果——“北洋志在必得,断不容失”......要失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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