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就是场梦呢......
他骂了声“八嘎”,很不满意地睁开眼睛,起床气还没消,就听见窗外头“嘿咻、嘿咻”的喊声,然后就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隆隆声。
那动静可真是不小啊,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商人那么“卷”,一大清早就开工了,果然是努力的皇国国民啊!
桥口翻了个身,想要继续再睡会儿。
然后那该死的号子更吵吵了:“嘿咻......嘿咻......使把劲儿!”
不对啊!
那是汉语!
桥口马上就觉得不对了,赶紧穿上睡衣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然后他呆就住了。
大街上,一辆平板大车正轰隆隆地通过。车上堆着一卷一卷的钢筋,用麻绳捆着,码得整整齐齐。拉车的是四个光着膀子的汉子,都留着辫子,膀大腰圆,一看就知道不是小日本了。后面还有两个人在推车,也是一样的打扮,差不多的身材。真的是清国人啊!现在才几点钟啊?桥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五十三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没错,就是五点五十三分。
桥口站在窗前,看着那辆平板车轰隆隆地过去,脑子里有点转不过弯来。
那些好像是昨儿才到元山的淮军啊......
现在才五点五十三分,这帮淮军光着膀子在街上拉钢筋?赶了那么多的路,不应该休息一下的吗?
淮军......现在都那么努力了吗?
桥口正愣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走过来。那人穿着身警服,打着哈欠,也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正是岛田警长。
桥口赶紧推开窗户,喊了一声:“岛田君!岛田君!”
岛田抬起头,看见桥口穿着睡衣站在窗口,也是一愣:“领事阁下?您怎么起这么早?”
“我被那些清国人吵醒了!”桥口说,“你等等,我穿个衣服下来!”
他转身套上裤子,又披了一件外套,蹬上木屐就往楼下跑。
桥口冲到楼下的时候,岛田已经等在门口了。
“岛田君,这是怎么回事?”桥口指着街上那辆已经走远的平板车,“清国人怎么这么早就干活了?”
岛田苦笑了一下:“领事阁下,我刚才去清租界那边看了一眼......我派去盯着他们的人说,那边早上五点钟就吹喇叭起床了,五点半就开始干活了。”
桥口以为自己听错了:“五点钟起床?五点半干活?”
“是的。”
“淮军……现在这么勤奋了吗?”
桥口都有点儿懵了!
日本还没有准备好,而原本浑浑噩噩的敌人,却突然觉悟了,五点钟就起床开始“卷”了!
不行,得赶紧向国内通报啊!
岛田也有点儿迷糊:“我也不知道。但我亲眼看到的,清租界那边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挖战壕的、搬水泥的……一百多人,一个偷懒的都没有。连他们的长官,也都在工地上忙碌。”
桥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走,我们去看看。”
.......
清租界。
说是“租界”,其实就是一条马路加三栋房子。一栋是商务委员衙门,一栋是电报局,一栋是绅董公司。三栋房子都不大,灰瓦白墙,外头一圈土墙,看着有点寒酸,但此刻,这个只有三栋房子的租界,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了。
常德胜就站在一张木桌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木炭条,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地划拉着。几笔下去,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就出来了,“听好了,我要的是标准战壕,不是刨个坑就完事的那种。看到地上那道石灰线了吗?这叫折线形浅壕。所有人按白线挖土,不许乱挖。”
说完,他就把刚刚画好的草图递给孔庆塘:“第一段二十丈,从那边路口开始,直线往南。到了那个灰堆边上,向右转五丈,再继续往南延伸二十丈。拐角的地方加宽一倍,留出一个机枪阵位。石灰线你亲自来撒,照着图纸来,不许糊弄。”
孔庆塘接过图纸,点了点头:“明白。”
“去吧。”
孔庆塘转身走了。常德胜又拿起另一张白纸,开始画炮位图纸。
他心里盘算着:三门120毫米岸防炮该往哪儿摆?得选一个视野开阔、射界覆盖码头方向的风水宝地。
能够轰击码头和附近的滩头就行了,不用打什么军舰,反正120的炮也打不了有装甲的,还容易被水面舰艇用大口径舰炮反杀,还不如离海面远一点,就怼着想占码头的登陆部队打。不求打坏敌人的舰艇,只求杀伤敌人的登陆部队,让敌人损失惨重!所以这三门炮不仅不能离海面太近,周围还得有个环形防御工事守着......浅壕、铁丝网、机关枪、迫击炮、压发地雷,能堆上的防御都堆上!
最好让小日子死个几千上万人都啃不下来!他正想着,段祺瑞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悠悠地喝着。
“振邦兄,吃早饭了。”
常德胜头也不抬:“放着吧,我先把这个图画完。”
段祺瑞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看他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炮位,是不是离海岸太远了?根本打不着俄舰……”
“就是要远。”常德胜打断他,“炮位离海面太近,敌人的大口径舰炮就打过来了......我们可没能和铁甲舰对炮的大家伙,而且也不需要拒敌于海湾之外,我们又没舰队要保护!我要的就是这元山港,不能为敌所用!”
段祺瑞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这个敌......是俄人?是倭人?”
常德胜嘿嘿一笑:“都是!只要等这三门炮到了,咱们这把就稳了!”
段祺瑞点了点头,然后又扭头往了一眼远处的海面上那条俄国大兵舰,总觉得有点不大稳当。
而当桥口和岛田赶到清租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副大干快上的景象......
曹锟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在喊:“左哨的一队弟兄们!你们那边挖深一点!一米五!不是一米二!听不懂人话吗?”
孔庆塘和吴鼎元带着几个南洋“知识青年”,正蹲在地上撒石灰线。那线撒得笔直,拐角的地方还特意加宽了一块,标了个记号。
常德胜和段祺瑞站在一张木桌子旁边,桌子上摊着一张图纸,两人正在比比划划地商量着什么。
而那些清军士兵,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水泥,有的在拉铁丝网。一个个都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全都干劲十足。就连那几个穿着八旗兵行装的年轻人,也都赶着量驴车,上面全是刚刚砍下来的碗口大的木桩,大概是砍回来加固工事的。
桥口站在清租界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岛田说:“岛田君,你当过陆军的,你看这壕沟……挖的怎么样?能不能挡住露西亚人?”
岛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的确挖得不错,能不能挡住露西亚人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清军是真懂行的......”
他正说着,常德胜已经看见他们了。
常德胜拉了拉段祺瑞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瞧,免费的力工来了。”
段祺瑞抬头一看,就见两个日本人跟着姚文藻一起走过来。他心说:你个常振邦又要使坏了?
他低声问:“要怎么骗?”
常德胜笑了笑:“我来,你帮我敲边鼓就行了。”
段祺瑞心里骂了一句:就知道你会骗人。我得记下来,报告中堂。
但他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桥口走到木桌子前,朝常德胜鞠了一躬:“常大人,一大早就在忙碌,真是辛苦。”
常德胜笑着回了一礼:“桥口领事来得正好。我正想找您商量点事呢。”
“哦?什么事?”
常德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指了指地上的战壕:“桥口领事,您看我这工事,修得还行吧?”
桥口点了点头:“很专业。在下在大清国待过多年,见过不少清军的营垒,像常大人这样专业的,还是第一次见。”
“桥口领事过奖了。”常德胜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您也看到了,我这工事虽然专业,但人手实在不够啊。您也知道,俄舰就在港外泊着,随时可能动手。我这两百人,既要修工事,又要布防,还要警戒,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桥口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常德胜往前凑了一步:“桥口领事,我有一个提议。如今俄舰就在港外,元山危在旦夕。你我两国在元山都有侨民,都有利益,一旦俄人登陆,谁都跑不了。不如你我两国合办一个‘元山临时联防局’,共同修筑防御工事,一起防御元山港。
我们出地皮、出士兵、出武器,贵国出力工、出物资。工事修成之后,不仅我清租界固若金汤,贵国侨民也可以在危急时入内避难。不知领事阁下意下如何?”
这个“临时联防局”,当然也是常德胜的算计了,“联防嘛”,等毛子被突突的时候,也就有日本人一份了。
日本人先在大津市砍尼古拉二世的脑袋,又在元山拿马克沁突突俄兵......人还在海参崴的那个尼古拉皇太子还能灰溜溜滚回彼得堡去吗?
指定不能啊!
俄人能拥护这样的怂包当皇上?尼古拉二世就算想回去,也得留在海参崴装强硬啊!
桥口则心道:联防局......听着不错,可以借着清国的力量守一下元山!
而且,既然是“联防”,那日方也有发言权吧?等那俄国皇太子的气儿消了,日军也能借着“联防”的名义,往元山派兵。
“常大人需要我方出多少人?”桥口问。
“五百人!另外、木材、石料和工具,也希望贵方能够协助解决一部分。还有,我们来得太急,的口粮也没带够,希望贵方能够提供一些。”
桥口的眉头皱了一下:“五百人……常大人,这个数目……”
常德胜不等他说完,又赶紧忽悠道:“桥口领事,您想啊。俄舰就在港外,随时可能动手。等他们动了手,您再想从国内调兵调物资,还来得及吗?如今趁着俄人还在犹豫,咱们先把工事修起来。工事修好了,俄人看到元山已有防备,说不定就知难而退了。这是以工代战,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像有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桥口还是觉得哪儿不对......
段祺瑞在旁边有添了一句:“桥口领事,保朝鲜之元山,就是保日本之本土。日韩不为俄人侵略,我大清的东北之地,就不会陷入腹背受敌。这是东亚三国共同的利益啊。”
桥口看了段祺瑞一眼,又看了看常德胜,正要开口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远处飞奔而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气喘吁吁地喊道:“领事阁下!领事阁下!东京外务省急电!”
桥口一愣,接过电报,展开看了起来。
常德胜和段祺瑞互相看了一眼。
两人都知道,一定是昨天桥口给东京发了电报,现在回电来了。就是不知道东京那边是什么意思?李中堂到底有没有和英日交涉?
桥口看完电报,脸色变了几变。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常德胜,深吸了一口气:
“常大人,我方出一千人。”
常德胜愣了一下。
一千人?
他本来只想要五百人,结果桥口主动加到了一千?
看来东京那边上钩了,回头还能在多骗点儿!
他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只是拱了拱手:“桥口领事深明大义。等工事修好了,日租界内的侨民万一有事,尽管往我这里送。”
桥口点了点头,又给常德胜和段祺瑞鞠了个躬,转身就去摇人了。
......
当天晚上,帕米亚特·阿佐夫号上。
舰长室里酒气熏天。
列昂季耶夫上校已经喝了半瓶伏特加。他平时没那么能喝。但今儿不一样,今天他站在舷窗前,看清租界里那些黄皮猴子在修筑工事,真是越看越来气儿。
他可气坏了!
他本来以为这次来元山就是走个过场,军舰往港外一泊,最多放几炮震慑一下,朝鲜地方官就得乖乖听话,小日本现在怕俄罗斯帝国怕得要死,多半也不敢阻止俄国强租元山港......大不了就是日本、俄国各租各的,元山的海湾那么大,又不缺深水泊位。
他只要能干到这个地步,回去后少不得挂上将星!
可结果呢?
先是来了一条挂着英国旗的船,卸下来二百多个清国兵。然后是这帮清军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头,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在清租界里大兴土木,挖战壕修炮垒。再然后......连日本人都掺和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