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边陲郡县,城墙不过两丈,成都城墙也仅四丈左右。
味县城墙,远超汉中国国都,高耸巍峨,直插天际。
这像话吗?
董允脚步僵直,不敢置信道:
“味县方圆最少二十余里,壮阔无边,我绝不会猜错!成都方圆也不过十余里啊,一座南疆小城,规模竟远超成都一倍有余!”
论制度、论规模、论气势,味县轻松被判定为僭越,简直是逆天而行,超出了天下所有城池的礼制,骇人听闻。
费祎看向护城河,不禁骇然:
“城壕水面宽阔三丈有余,水深不见底,环绕整座雄城,真是不可思议!”
城池正门,并非寻常单门,足足三层瓮城,层层环抱,屈曲开门,结构精巧,防御力登峰造极。
蒋琬心神震颤,语气凝重带着惊惧:
“三层瓮城互为犄角,易守难攻,仅凭一城防御,能挡十万大军来攻!”
如此城池,和镇守边陲的郡县完全不匹配,俨然独立于中原体系,攻防兼备、威仪盖世。
良久,董允缓缓回过神,轻叹一声:
“现在我明白了,为何李恢都督整日惶恐,执意请罪。”
僭越礼制,私筑“帝都”,防御冠绝天下,规模远超中原。
朝廷追究下来,肯定是谋逆抄家、株连的死罪。
李恢身为南中长官,百口莫辩,难逃其咎,不惶恐请罪,又能如何。
费祎面色沉静,眼神凝重:
“换做是我等镇守,也会和李都督一样,惶恐无措。”
整座雄城依水而建,特设隐秘水门,横跨城内河道,门体包裹精铁,设厚重闸窗。
铁闸能直坠水面,彻底封死河道,严防外敌从水路偷袭。
河道两岸设偏门,供百姓行人通行,外延拐子城,沿河两岸绵延五十余丈。
东西两侧,楼宇巍峨,雕梁画栋,两两相对。
蒋琬身子微晃,眼神恍惚,如同置身幻境:“这真的是蛮荒闭塞的南中吗?”
董允死死盯着眼前雄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双唇紧绷。
一向从容淡定、喜怒不形于色的费祎,眼珠子几乎要瞪落,只觉得眼前一切太过荒诞,太过不着边际,远超世间认知。
蒋琬颤抖地慨叹:“洛阳、邺城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城,跟味县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三人怀揣着翻江倒海的震撼,缓步踏入城中。
城内街道平整、百姓安居,秩序井然,一派盛世景象。
等候多时的李恢,快步迎上前来。他衣衫素简,面容憔悴,激动得热泪盈眶:“我总算等到朝廷来人了!”
蒋琬紧紧扶住李恢,由衷慨叹:“李都督,这段时日,你如履薄冰,担惊受怕,真是辛苦你了!”
董允面露共情,轻叹一声:“关公天威神迹,非凡人可比,想来,平日里极不好伺候吧。”
费祎一脸欷歔,沉声劝慰:“在南中为官,侍奉君侯左右,动辄就是灭门死罪。足下真是苦命,太难了。”
众人一顿寒暄,谈到动情处止不住地落泪。
好半晌,李恢才收拾好涕泪,心思热络起来,引着三人漫步城中,亲自细致讲解旷世雄城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身后静静跟着一名身形魁梧、面容肃穆的小厮,寸步不离地侍奉在李恢身侧。
蒋琬一路边走边看,津津乐道。他的眼神始终落在城中规整的街巷、巍峨的楼宇上,沉浸在城池的精妙中。
李恢带着众人,走入一处寻常百姓宅院。
院内干净整洁,器物摆放规整,没有杂乱和异味。和南中百姓宅院脏乱污秽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李恢指着宅院后侧,轻声讲解:
“城内民居,不分贫富,家家户户都建有独立茅房,布局规整,干净卫生。更关键的是,君侯在所有茅房下,修造了密闭粪池,取名化粪池。”
“将所有污秽排泄物,都密闭收纳,深埋地下。”
董允眉头微皱,一脸错愕:“化粪池?”
中原民间茅厕都是露天敞开,污秽层层叠叠,臭气熏天。
哪怕是洛阳、成都这样的大城,也难以解决街巷污秽的难题。
李恢耐心细说,将化粪池密闭发酵、集中清运、化污为肥、浇灌农田的整套规制,一五一十讲给三人听。
一席话毕,费祎恍然大悟,连声慨叹:
“难怪整座城池大街小巷,洁净干爽,井然有序!”
蒋琬环顾整座城池,街道宽阔、布局方正、民居错落、排污有序,不由得轻声道:
“如今城内居住的百姓,看上去并不算多,远未到拥挤的地步。”
李恢笑着点头,朗声回道:
“味县新城从一开始是按照五十万人口规模规划建造,街巷、宅院、粮仓、市集、排污、防御,全都是按大城布设。”
“如今南中初定,百姓陆续迁居,城内仅住了十万余人,偌大城池,不过只用了两成的规制,自然空旷整洁。”
三人瞠目结舌,心神震撼。一座边陲小县,规划容纳五十万百姓,远超当下所有郡国都城。
一般的县城容纳一万人,都算不错了。
城内大多院落门窗紧闭,无人居住,一眼望去,成片空置宅邸错落排布,规整又气派。
董允看着遍地空置的宅院,不由得心生惋惜:
“宅院建得如此规整,却全都空着,实在是可惜啊。”
李恢微微一笑,语气恭敬:
“君侯有言,南中百废待兴,不必计较一时人烟,必先筑好城池、完善居所,再谋求百姓聚居、民生发展。”
费祎肃然起敬,惊叹道:“君侯的眼界,实在是太超前了!”
众人细看沿街每一座空置宅院,院门上全都悬挂着统一的木质标牌。
标牌上字迹工整清晰,清清楚楚镌刻着每座宅邸的售卖价钱,一目了然,公平公允。
李恢心生骄傲,逐一耐心介绍:
“君侯定下律法,城内所有宅邸,明码标价,公开售卖,绝不欺瞒。这些普通民居宅院,户型适中,适宜寻常百姓、小商小贩居住,一座定价五万五铢钱,百姓可渐次购置。”
“地处城中核心、临近市集、街巷开阔的上好地段,宅院户型更大、景致更佳、位置更优越,定价也稍高,一座可售十万五铢钱,供官吏、士族、富商购置居住。”
没有暗箱操作,没有哄抬地价,所有宅院公开透明,定价公允。城池规划井井有条,连民生居所都安排得细致周全。
蒋琬、董允、费祎三人,逐一看过院门标牌,听着李恢的细致讲解,无不面露叹服。关公不仅有通天彻地的勇武,更有举世无双的治世之才。
一行人自民居街巷走出,径直来到城中坊市,眼前景象让人眼前一亮。
宽阔笔直的街道横贯东西,两侧商铺林立,酒肆、米铺、杂货、匠铺一应俱全。
南中百姓、各族商贩、往来商旅齐聚于此,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烟火气十足。
历经战乱的南中,在短短时间内,竟有了如此兴盛人望。长久发展下去,无法想象该会如何了得。
李恢在前引路,细说坊市规制。
沉默寡言、身形魁梧的小厮,始终低垂着头,步履沉稳,不多看、不多言,安分守己,一副乖巧的模样。
费祎生性细腻,见小厮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绝非寻常粗鄙仆从,心中越发好奇,便主动上前,温和与之搭话,随口问询坊市市井琐事。
小厮态度恭敬谦和,应答得体,举止分寸得当,就是说话带着特殊的口音。
费祎越聊心中越是讶异,猛地顿住脚步,脸色大变:“你是蛮王孟获!”
蒋琬、董允僵在原地,一脸骇然,齐刷刷转头看向眼前温顺恭敬的“小厮”,震惊到极致。
孟获!那是南中蛮夷之首,统领南中诸部,桀骜不驯、凶悍霸道,数次起兵反叛,威震南中蛮荒,是让朝廷大军数次头疼、悍勇无双的存在!
在蜀中士人的认知里,孟获生性狂野、桀骜难驯,是不服王化、凶悍暴戾的蛮族首领,即便兵败归降,也绝不可能俯首帖耳。
可眼前之人,褪去了所有凶悍戾气,低垂眉眼,安分乖巧,恭敬内敛,温顺懂事,安安静静随侍,比寻常仆从还要恭顺听话。
这怎么可能?!
孟获听到“蛮王”二字,面色发白,神色惶恐,连忙摆手:
“往日蛮荒无知,反叛作乱,皆是我的过错,承蒙君侯不杀之恩,悉心教化,我趁早归降大汉,根本不是什么蛮王,是堂堂汉臣啊!”
“再敢称什么蛮王,便是违逆君侯教诲,死罪一条!”
蒋琬、董允、费祎三人又惊又叹,不由得相视一笑,纷纷出言打趣。
“关公当真有通天造化之能,南人都心悦诚服!”
“孟部首领一心归汉,南中谁还敢背叛,百姓将永世安宁!”
众人说说笑笑,心绪平复。
蒋琬整理衣衫,神色愈发郑重:“我三人奉军师与大王之命,赶来南中,理当拜见关公。”
李恢不敢耽搁,马上引着三人,前往城外山野。
众人没有见到武圣受众人侍奉的场面,反倒被眼前景象震撼住了。
一座座规整的矿井深挖而下,巷道整齐,煤炭堆积如山。
武圣威仪盖世,屹立矿场前,指挥劳作。
在他身侧,跟着无数模样奇特、身形方正、动作整齐划一的工匠。
他们行动划一、不知疲惫,挖掘、运输、规整、开采,一步步修筑规模化的煤矿基地。
蒋琬、董允、费祎齐声行礼:“臣等,拜见关公!”
武圣淡淡抬眼,自有至高威仪,沉声开口:“免礼。”
蒋琬沉稳,压下心底波澜,轻声开口问询:“君侯,不知此地大兴工程,所为何事?
武圣语气平缓:“开采煤矿。”
董允放眼望去,估量了一下规模:“如此广袤的煤矿,足以供给百万人生火取暖、烧火造饭、冶炼器物!”
在场众人哗然,心底掀起滔天巨浪。百万人生计所用,是何等惊人的产出!
中原、蜀中被发现的矿藏稀少,寻常百姓都是用柴禾,取暖做饭非常拮据。
味县近郊开凿的一处煤矿,产出竟能供养百万民众的燃料,含金量不言而喻。
蒋琬语气厚重:“柴米油盐,柴排在最前。百姓生计,头等大事便是生火取暖、造饭烹食,柴薪为万事之本,无柴无火,良田千顷也难以饱腹。”
自古至今,百姓为柴薪奔波劳苦,深山砍柴费时费力,还会遭遇猛兽毒虫。
寒冬腊月,很多百姓无柴取暖,饥寒交迫。
关公,直接从根源上解决了百姓最大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