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琰所言极是,南中刚经战乱,民生凋敝,无粮草、无民夫、无物资,短短时日,建起远超成都的大城,绝无可能!”
诸葛亮心中波澜翻涌,继续道:
“云长不仅筑就僭越雄城,还在南中群山中,修通贯穿七郡、长达七千里的环形官道,将来直达蜀中。”
三人呆立原地,双眸呆滞,只觉荒诞至极。
董允半晌才回过神,不敢置信道:“这也太假了吧!”
七千里官道,横贯崇山峻岭,历朝历代,倾尽举国之力、耗时数十载都难以修成,再加上一座超越国都的边陲大城,不用民夫、不耗国库、短短时日建成,世间根本无人能做到。
众人面面相觑,心神震颤,继而茫然,沉稳的心境破碎了,他们隐约明白李恢为何执意请罪。
僭越国都是谋逆大罪,李恢身为南中都督,根本难逃罪责。现在自请降罪,把事情捅破,还能有活路。
等朝廷发现,肯定不得了。
逾越规制的雄城、七千里贯通群山的官道,种种奇事颠覆常理,蒋琬、董允、费祎三人心中,惊疑、震撼、不信种种情绪交织,久久无法平静。
他们自幼饱读诗书,亲历征战、参与到地方治理,见过世间万千奇观,都没有今日匪夷所思。
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片刻沉默后,蒋琬眼神坚定,对着诸葛亮躬身行礼:
“军师,此事太过蹊跷。臣恳请前往南中,亲自前往味县,察看实情,查明原委!”
董允面容肃穆,一同拱手请命:
“南疆非同小可,臣也一同前往。李恢执意请罪,关公行事又超乎常理,多一人前往,便多一份考量。臣定据实查探,绝不偏颇!”
费祎看着眼前两位同僚,沉声开口:
“臣不信世间存在神迹,不信有人能不动声色,筑雄城、修数千里官道。凡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臣必须亲自前往南中,亲眼见证一切,方能定论!”
三人不约而同,主动请命,奔赴凶险未定、路途遥远的南中。他们没有一丝迟疑,只为查清真相,安定朝堂。
诸葛亮凝视着身前三位忠心干练、斗志昂扬的重臣,心中波澜起伏,心绪难平。
他执掌朝政,运筹帷幄,却也被南中之事彻底打乱方寸,急需可靠之人前去探明虚实,安抚李恢,约束南中局势。
最重要的是弄清关羽的所作所为,窥探他的心思一二。
诸葛亮压下万千思绪,语气坚定:
“善!你们三人,一同前往南中,马上启程,不必耽搁。切记,秉公察事,有情况速速回报,切勿节外生枝!”
“臣等遵命!”三人齐声领命,神色庄重。
寒暄几句后,他们躬身告退,各自离去,回府整装筹备。
三人换上轻便行装,精简随行随从,备好车马路引,摒弃一切繁杂仪仗,只求快马疾驰,早日抵达南中。
不过半日,三人相约在成都南城门下汇聚。
“事不宜迟,出发!”蒋琬沉声开口,率先登上马车。
董允、费祎齐齐点头,也跟着上车,随行侍卫护卫两侧,一切准备就绪。
他们没有料到,身姿清挺的军师亲自等候在城外,亲自送行。
蒋琬、费祎、董允三人连忙上前,神色恭敬:
“有劳军师亲自相送,臣等万万不敢当,折煞我等!”
诸葛亮抬手拂去衣襟微尘,关切备至:
“南中路途艰险,山道崎岖,又逢叛乱初定,沿途尚且不宁,你们都是朝中栋梁,身负重任远赴边陲,我亲自前来相送,理所应当。”
“若非朝中要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加之大王近日要率大军返回成都,朝中需有人坐镇理政,我都想亲自奔赴南中,亲自面见云长,如今只能作罢。”
蒋琬神色恭谨,拱手客气回道:
“军师总理朝政,坐镇蜀中,维系朝堂安稳,事关天下大局,万万不可轻离。赴南中查探小事,交由我等足矣。”
诸葛亮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着三人郑重叮嘱,语气无比严肃:
“此行南中,你们切记,无论见到何等匪夷所思之事,无论听闻何等超乎常理之言,都不能乱了分寸。”
“必须敬重云长,不可有丝毫怠慢,更不可开口问责!云长是汉室柱石,大王义弟,功盖天下。”
“你们只查事实,万事隐忍,切记,切记!”
三人心中一凛,领会诸葛亮话语中的深意。
关公地位尊崇,又有逆天功绩,筑城逾制根本不算什么。
军师亲切叮嘱,是护着他们。
三人齐齐躬身,沉声应下:
“臣等谨记军师教诲,凡事秉公,以敬重君侯为先!”
诸葛亮放下心来,抬手示意三人启程。
长风拂过,三人再次向诸葛亮拱手拜别。
随着一声轻喝,车队缓缓启程,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扎实的车马碾过平整的路面,车轮滚滚,发出辘辘的沉闷声响,节奏平缓,伴着马蹄踏地的轻响,穿行在蜀中官道。
随行护卫屏息静行,保持肃穆威严,车马声响显得格外地清晰。
车厢内空间宽敞,三人各自静坐,心绪各不相同。
一路行来,蜀中境内官道平整宽阔,夯实得极为密实,车马行于上,平稳舒缓,没有颠簸晃动。
他们坐于车内,几乎感觉不到疲累。
长久的沉默过后,董允不再保持端正的坐姿,靠在车厢侧壁,轻轻轻叹一声:
“二位,且好好享受,珍惜眼下最后一段安稳舒坦的路途吧。”
蒋琬闭目养神,思忖着南中诸事,闻言缓缓睁开眼,疑惑道:
“休昭,何出此言?”
董允摇了摇头,细细道来:
“你们常年居于蜀中,或许不知南中路途的艰险。咱们如今走的,是蜀中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修造的官道,平坦、踏实、易行,车马安稳至极。”
“等踏出蜀中地界,进入南中境内,群山连绵、栈道崎岖、土路泥泞坎坷。车马将难行,颠簸不堪。”
费祎身姿松弛自在,一脸淡然,从容开口:
“世人都说南中山水壮阔,林木葱郁,风光别具一格,与蜀中温婉景致大不相同。在我看来,无论乘车缓行,还是策马奔驰,都是一场远行。”
“一路赏尽山野风光,静心感受天地风物,还能养养浩然之气。”
蒋琬不由得朗声一笑,由衷感叹:
“文伟,你心性豁达,遇事从容不迫,淡泊洒脱,实在是令我佩服。”
车厢内的沉闷压抑,悠然消散。
一路车马辘辘,缓缓穿过江阳郡。清风拂过车窗,三人心境都发生了变化。
江阳郡是当年从犍为郡分置而出,地处蜀中与南中交界,虽属蜀地管辖,却没有境内富庶。
越往前行,宽阔密实的官道,渐渐变得坑坑洼洼,路面土层松软。
马车不停晃动,车厢内颠来晃去。
沉稳持重的蒋琬,被颠得坐立难安,身子不停起伏,屁股来回挪动,脸色微苦:
“休昭啊休昭,当真被你一言说中!再往南行,真不知该是何等难行!”
董允凝视着一脸窘迫、坐卧不宁的蒋琬,嘴角微微上扬,也不多言。
马车在崎岖路面上剧烈颠簸,摇晃得愈发厉害,车轱辘碾过坑洼,时不时重重一顿,三人险些被颠起身,一路困顿不堪。
不知颠簸了多久,车队跨过地界石碑,正式踏入南中境内的朱提郡。
奇事,骤然发生。
马车平稳下来,没有晃动、没有顿挫,如同行驶在镜面上,平缓顺滑。
蒋琬紧绷着身子,被颠得腰背发酸、臀部生疼,现在不由得浑身一松,诧异道:
“怪事,真是怪事!怎么突然就平稳了?”
一直淡定自若的董允,收起了脸上的神情。
费祎心中涌起无限震惊,伸手猛地掀开车厢帘布:
“你们快看外面的景象!”
蒋琬与董允顾不上沉稳的仪态,纷纷伸长脖子,把头凑到车帘旁。
三人挤在一起,模样滑稽又真切。
车下道路通体平整夯实,路面笔直宽阔,足足宽五丈。
路面光滑密实,远比成都城内的官道还要气派、还要平整!
道路向前延展,一眼望不到边际,穿山越岭,笔直通透,完全不像是南中能有的道路。
蒋琬瞪大双眼,怔怔看着窗外通天大道,不敢置信道:
“这真的是蛮荒偏僻、山路崎岖的南中?!”
马车行驶在南中平坦无垠的官道上,车轮顺滑前行,从容又舒缓。
更让三人动容的是,每隔十里建有一座精致规整的凉亭,遮风挡雨,供行人歇息。
凉亭排布有序,修缮完好,极尽周全。即使是蜀中腹地、国都近郊,都不可能这么考究。
蒋琬心头恍惚,忍不住看向董允,语气迟疑:
“休昭,你说……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里如此规整,绝不可能是南中地界!”
董允面色尴尬,眼前景象狠狠推翻了他所有说辞。
费祎抚着掌心,脱口而出:“横贯南中的七千里官道,是真的!”
蒋琬浑身一震,瞪大双眼,久久回不过神。
众人心绪难平,纷纷下车驻足透气。
董允快步走到路面上,用力抬脚,狠狠跺脚踩踏,路面坚硬密实、沉稳无比,土石被夯得浑然一体,任凭如何踩踏,都纹丝不动,坚硬又平整。
蒋琬也上前,俯身轻抚路面,抬脚重踩,真切感受到路面的坚实稳固,脸色愈发震惊,根本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费祎双目露出不可思议的神采,此前所学、所见、所识都被颠覆。
一行人怀揣着震撼,收拾好心绪,再度乘车南下,朝着味县疾驰而去。
不多时,车队行至长江支流符黑水畔,水流湍急,河面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
董允抬头看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不由得面露遗憾,开口道:
“天色不早,河面宽阔,水流又急,想必找不到渡船,今日只能就地扎营,等明日再寻渡口渡河了。”
蒋琬目光远眺,神色异样,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