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兄弟都健在,疆土也还在,刘备第一次感受到老天爷的关照。
桃园结义的初心,半生征战的坚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重逢的喜悦。
百官齐声恭贺,将士们呼声震天,融于天地间。
刘备笑容温厚,开口道:
“今天备了几样家常小菜,备好醇酒,我们兄弟三人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张飞虎目亮起,喜形于色,身子都不由得微微前倾。
武圣神色淡然,身姿沉稳从容,“嗯”了一声。
刘备引着兄弟回城入席,抛开军政战事,把酒言欢,自在闲适。
第188章 刘关张江陵重逢
酒过三巡,张飞酒意上涌,嗓门愈发宏亮。
他拍着胸脯,端着酒盏站起身:
“大哥、二哥,俺率五千精兵,夜袭襄阳,神兵天降,杀得魏军丢盔弃甲,没给你们丢脸。”
“徐晃兵败撤下来,又被俺一顿偷袭,吓得弃城而逃,连樊城都不要了,哈哈哈哈!”
他越说越起劲,恨不得将自己横冲直撞、大破魏军的勇猛,用手势展现出来,
众人酣畅淋漓笑着,气氛愈发热闹。
坐在下首的法正,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笑意:
“张将军神勇无双,拿下襄樊自然是盖世奇功。在下斗胆一问,若是当时关将军没有及时从岭南回师增援,江陵怕是难以守住。”
“将军即便拿下襄樊,也会酿下大错!”
张飞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洪亮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得意一点点散去,酒意醒了大半。
他眼神躲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法正说的是实话,汉室能大胜,全赖二哥稳住江陵。
自己奇袭建功,是有二哥做后盾,才会如此顺利。
张飞脸颊发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窘迫至极。
刘备放下酒盏,笑着打圆场:
“孝直,今日咱们兄弟团聚,不谈战事,不论功绩,只叙手足情谊。征战的是非得失,暂且搁置一旁,大家只管饮酒作乐。”
张飞性子急躁,被法正戳中痛处,顿时恼羞成怒,大声嚷嚷起来:
“晦气!晦气!先生专门扫俺的兴,来人,把他给俺叉出去!”
刘备脸色沉了下来,厉声训斥:
“三弟,休得胡言!还不快坐下,不得再放肆!”
张飞性子鲁莽,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却非常听大哥的话。
被刘备厉声训斥,他满腔怒气消散,不敢再嚷嚷,悻悻地坐好,伸手挠了挠头,憨厚委屈。
他嘴上嘟囔几句,不敢再提赶人的话。
法正举起酒盏致歉,仰头一饮而尽。他不愿扰了兄弟相聚的兴致,笑着起身告退,缓步离开。
群臣酒足饭饱,相继找借口离开,殿内只剩刘关张三人,酒菜持续飘香。
少了群臣在场的拘谨,兄弟三人愈发显得闲适自在。
张飞脑袋微微歪着,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圆睁的双眼格外纯澈。
他性子向来直来直去,心里藏不住事,也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
“先生怎么走了?俺还没跟他计较呢,怎么就先走了?”
张飞忘了方才自己嚷嚷着要把人叉出去,单纯疑惑法正的离去。
刘备颇为无奈:“你这浑人,若非你无礼在先,孝直怎会先行离去?”
张飞被大哥眼神一瞪,气势蔫了下来,撇了撇嘴,悻悻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端坐的关羽。
武圣一身绿袍,神色淡然,眉眼沉静。
张飞憋不住片刻,又凑上前去:
“二哥,你怎么不喝酒?平日里视察归来,你也会饮上几杯,今日怎的一直不动酒杯?”
武圣侧过头看了一眼三弟,没有多说一字,缓缓抬起手中酒盏,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他面色不变,动作行云流水,用行动回应了张飞。
张飞满意地点点头,稍顷,又盯着关羽面前的菜肴,再次开口追问:
“二哥,你怎么不吃菜呀?厨子做的烧肉香得很,你快尝尝!”
武圣没有言语,拿起筷箸,夹起面前的菜肴,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神色平淡。
刘备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张飞凑近关羽,拍了拍大腿:
“二哥,全天下人都说你厉害,说你是武圣,斩孙权、破曹军,无人能敌。可俺知道,你再厉害,也还是俺的二哥,是俺桃园三结义的二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奉承,只有最直白、最赤诚的心里话。
在张飞心里,关羽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武圣。
分明是与他桃园结义、同生共死的二哥,是他一辈子敬重、亲近的兄长。
武圣握着筷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张飞,看着他纯澈、赤诚的模样,沉静的眼眸里层层暖意翻涌。
张飞黝黑的面庞上,挂着些许愧疚,他嘴唇张了张,诚恳道:
“大哥,俺错了。俺只顾着拿下襄樊,围魏救赵,建功立业,压根没考虑到,若是二哥没有及时回援江陵,大哥早就陷入魏军重围。”
“先生说的太对了,句句都戳中要害。俺就是心里怕,怕被人点破自己的侥幸,怕丢了脸面,才那么生气,对先生无礼,是俺不对。”
齐野不禁感慨,这个在外头粗鲁蛮横的猛将,竟然能在两位兄长面前主动承认过失,反差实在太大了。
范疆、张达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不得劲。
可张飞真挚的道歉,却没能换来大哥的温和宽慰。
刘备眉眼紧绷,气息微微发冷:“我不接受。”
轻飘飘四个字,如同重石,狠狠砸在张飞心头。
天不怕地不怕、处惊不变的汉子,浑身一僵,彻底慌了神。
张飞瞪大双眼,凝视着面色冷沉的大哥,心间猛地一涩,无措、慌乱接连涌上心头。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大哥生气,最怕自己做错事让兄长失望,至今常常从丢了徐州的噩梦中惊醒。
张飞没了主意,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你……你想怎么办?俺都听你的。”
大哥定然会重重责罚自己,或许是禁足,或许是罚他镇守边关。
张飞做好了承受一切严厉惩罚的准备,眼神里浮现忐忑。
刘备语气沉稳,淡淡开口:“三弟,必须自罚三杯。”
“啊?”
张飞满眼惊愕,脸上露出浓浓的欣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哥,就、就这个吗?”
刘备看着三弟又惊又喜的模样,轻轻点头:“嗯。”
得到大哥肯定的答复,张飞压下去的心跳,又开始疯狂鼓噪起来,砰砰直跳。
他毫不犹豫拿起酒盏,亲自斟满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一碗、两碗、三碗,喝得无比爽快,眼神都变得格外清亮。
张飞放下酒盏,重重抹了把嘴,朝着刘备躬身一拜:
“多谢大哥!俺牢牢记住了,日后再也不莽撞,再也不胡乱迁怒他人!”
刘备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笑意,长篇大论传授“知错就改”。
张飞频频点头,答应得好好的,回去就考虑让范疆、张达过上好日子。
武圣眼神深邃,静静听着两位兄弟的发言。
刘备想起三弟的坦荡,神色反倒渐渐沉郁。他长叹一声,主动揽下过错:“其实,我也有错。”
张飞瞪大了双眼,猛地放下酒盏,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脸不解地看着刘备,嗓门提高:
“大哥?你有什么错?你是汉中王,整日为大汉政事操劳。平定江东、拿下荆襄,也有大哥运筹帷幄的功劳。
“俺们兄弟能有今日,全靠大哥矢志不渝地匡扶汉室,怎么会有错!”
在张飞心里,大哥刘备是英明仁厚、从无过失的君主,是他一辈子追随敬仰的兄长。
刘备眼中愧疚愈发浓烈,没有回避:
“云长兵败,困守麦城,孤立无援。身为兄长,贵为汉中王,我没能及时派出援军。这是我毕生的过错,一辈子都弥补不了。”
旧事被重新提起,刘备深埋心底的自责奔涌出来,流淌一地。对关羽的愧疚,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张飞神色猛地沉了下来,双眸复杂:
“大哥,这真是你的错,俺说不上话。俺恨自己远在益州,没能赶上救援,也怨过、恼过。”
他性子鲁莽,却最是真诚,不会为了迎合大哥而刻意辩解,直白承认了刘备的过错。
刘备一脸黑线,好半晌才调整回来。他猛地转头,看向安静端坐的关羽,郑重开口:
“云长,是为兄对不住你。”
张飞喜形于色,大哥不再是高高在上、威仪万千的汉中王,不再是从容镇定、掌控一切的君主,只是一个满心愧疚、向弟弟道歉的兄长。
他和自己一样,会犯错,会遗憾,会为了过错而自责,不再那般遥远,和自己有了共同点。
看着大哥失仪的模样,张飞心里没有任何轻视,反倒涌起一股莫名的窃喜。
他们兄弟三人,心意相通,没有因为身份的变化有所疏远。
武圣缓缓抬眸,丹凤眼中没有波澜。他睥睨席间,语气平静:“没什么。”
刘备径直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酒盏,语气坚定:“今日,我自罚三杯!”
三人推杯换盏,开怀畅饮,没有君臣之别。举手投足,彰显出桃园手足的肆意与亲近。
张飞喝得面色通红,卸下所有拘谨,虎目盯着始终平静饮酒、波澜不惊的关羽,忍不住开口调侃:
“二哥,你现在是人人跪拜的武圣,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从头到尾都板着脸,难不成还在生俺跟大哥的气?”
武圣淡淡瞥了张飞一眼,既不恼也不怒,端起酒盏轻抿一口,从容淡然。
张飞眼神直白,朗声开口问道:
“二哥,大哥说自己有错,俺也认了自己的莽撞,那你呢?你这一生,纵横天下,到底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