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彻底沉默了。
京兆杜氏对韦谅的支持很深。
甚至很多东西,杜鸿渐和杜甫都不知道。
“第二方面,便是诸王了。”韦谅摇头,说道:“诸王的问题,孤在安史之乱刚结束就说过。
随着玄宗皇帝退位,肃宗皇帝立太子,肃宗皇帝的那些兄弟,已经不再成为皇位的威胁,他们还有他们的儿孙,都在渴望任官掌握权力,这种渴望是不能压制的。”
杜甫低头,原来诸王的事情,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
“孤点破了问题,而提了解决办法,但肃宗皇帝那里,就是在慢慢地拖着,最后他死了。”韦谅摇头,说道:“世宗皇帝为人说是宽厚,但实际上是软弱,因为他不敢解决李兖的问题,如果他解决了李兖的问题一切就不会是这样了。”
杜甫现在想起当年的朝廷,的确就像是喝醉的醉汉一样,满是迟钝。
“李兖和李充,甚至李铳的本质是一样的,他们都太年幼了,根本压制不住诸王对权力的渴望,甚至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是一样,压不住的。”韦谅抬头,说道:“八王之乱不至于,最多是长安沦陷,最后天下藩镇割据,百姓流离失所,战事不绝而已。”
杜甫忍不住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他已经能够感受到苍生的艰难了。
“最后一方面,是上苍。”
韦谅抬头,看向头顶的夜空,轻声说道:“用儒家的话来讲,王命不修,上苍降罚,所以才有了一年多的天下大旱,然后诸王发疯,杀这个杀那个,人心厌恶,这才给了孤机会,取代李唐。”
一切都是上天的意思。
韦谅转过身,看向杜甫,说道:“你想问,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孤告诉你,没有。
孤可能是大唐这百余年来,唯一人心,天命,天时地利俱在的唯一能取代李唐的人,孤不做,那么将来就是坐看天下倾覆,苍生受难,而这,也是上苍不愿意看到的。”
杜甫抬起头,看着韦谅,一时间心中所有的疑问,竟然全部自己消失了。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因为就是上苍自己,也不愿意自己再度滑落到隋末乱世地狱中,因为就是上苍自己,也希望看到天下安宁,社稷繁盛,而大唐,已经无法承担天命了。”
杜甫突然叩首,然后忍不住的痛声大哭了起来。
……
陆贽安静站在帷帐之后,看着痛哭的杜甫,心中叹息一声。
杜甫是他见到了第二个为了大唐的覆灭而痛哭的人。
上一个,还是张巡。
他们都有同样的特质,生于大唐,而对大唐有着深厚的感情。
但就如同韦谅说的那样,李氏,大唐,他们已经无法承担天下,承接天命了。
而韦氏可以。
韦谅可以。
第八百零八章 祭祀东海,封禅嵩山(2/3,求月票)
夜色清冷,后堂冷寂。
韦谅叹息一声,走到杜甫身侧。
他轻轻拍拍杜甫的肩膀:“不要再想那么多,你和孤,我们都是做事情的人,我们要做的,就是要让天下人都过得更好。
只要我们做到了这一点,便是在昭陵面对太宗皇帝,我们也可以挺直胸膛。”
“呵呵呵……太宗皇帝!”杜甫在痛哭之中,却是感到了一阵荒唐的好笑。
李世民自己的皇位就来的不正。
所以他一辈子都在做事情,他要让世人承认,他做皇帝比李建成好。
世人也承认了这一点。
韦谅用这个来做比喻。
也就是说,只要他做的比前唐好,比李世民还好,难道也要让李世民承认韦氏代唐做的是对的吗?
真要如此,这恐怕将是对李世民最讽刺的冷嘲。
……
“好了,起来吧。”韦谅低下身,将杜甫拉了起来,然后将一侧绢巾递给他,这才说道:“孤说了要做事,那我们每一天,每个人都要认真地去做事,就比如你!”
“我?”杜甫下意识地抬头。
韦谅点头,走到桌几之前拿起一封圣旨递给杜甫,说道:“这是孤离开长安的时候,找父皇要的,以你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扬州刺史,兼江南道黜置使,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杜甫难以置信地抬头。
韦谅点点头,说道:“是的,便宜行事,你在扬州时间也不短了,袁晁叛乱的事情,足够让你对整个江南的所有官吏有充分的了解,所以,调动,升迁,罢黜,所有不适合留在江南官场的人,全部赶走。“
稍微停顿,韦谅抬头道:“我们的目的是要让整个江南变得更好。
世家,官员,都会在朝廷之外,刻薄的剥削百姓,即便是向来打着为百姓好旗帜的人,实际上也在暗中剥削百姓。
所以,我们好好的收拾他们。”
江南世家,河北世家,多年以来,一直在抱怨朝廷对江南和河北的赋税过重。
但实际上,他们才是朝廷对江南和河北征收重税最大的帮手。
“孤就怕,朝廷减赋了,但江南百姓依旧过得很难。”韦谅走到了桌几之后坐下,然后说道:“所以你来,多跑一跑,彻底查清楚江南百姓,世家的土地现状,然后协助朝中,尤其是刘相,彻底完成整个天下赋税的重新定调,让百姓能过得更好。”
杜甫惊讶的看着韦谅,韦谅的言辞之间,透露出了太多的东西。
韦氏代唐,要对天下的赋税制度做改革。
这其实是必然的事情。
甚至不客气的讲,韦氏会对现行的旧唐的一切制度进行改革。
只不过他们改革的动作不会太大。
但就是这些东西,会彻底剔除旧唐对天下的影响。
大唐,终究是要成为过去。
杜甫沉沉拱手,道:“臣领命。”
韦谅平静地笑笑,然后道:“江南的事情,扬州的事情,内外你和诸官协调就是,但唯独有一件事,孤希望能征求你的意见?”
杜甫抬头,道:“殿下说的是李太白的事情?”
“是!”韦谅点点头,说道:“太白兄年纪大了,再有一两年也就要致仕了,所以,孤想让他领扬州国子祭酒,从四品上,然后彻底弄妥整个扬州国子监事。”
杜甫看着韦谅,拱手道:“殿下为了太白考虑,臣感激不尽,但他品行放纵,常常口无遮拦,所以臣觉得,这国子祭酒的时候,他做不合适,所以,臣觉得,他做个实际做事的国子司业,或许更好一些。”
“哦!”韦谅诧异地看了杜甫一眼。
一个扬州国子祭酒,足够让李白跻身四品官员序列。
但五品官,在整个大唐就不显眼了。
韦谅想用李白的名声来快速的搭建起整个扬州国子监,正好过个一两年他致仕。
现在李白做国子司业,让他去做事,实际上也不是太影响。
而且,他那个人,是真的口无遮拦。
如果真的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捅破天,他这个晚年,也就别想好过了。
一个国子司业,杜甫这个扬州大都督长史来还兜得住,再高,怕是就要出问题了。
韦谅缓缓点头,道:“国子司业就国子司业吧,大不了他致仕的时候,孤追赠他一个国子祭酒就是了,这他倒是当得起的。”
国子祭酒,不是扬州国子祭酒。
从三品的国子祭酒。
以此致仕,李白这一辈子,也算是有个圆满的了结了。
“多谢殿下!”杜甫沉沉拱手。
“好了,你回去歇息吧,这几日内外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忙。”韦谅微微摆手。
杜甫捧着圣旨,沉沉躬身道:“谢殿下!”
韦谅点头,杜甫这才躬身离开。
……
站在门口,看着杜甫离开的背影,韦谅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他侧过身,看向两侧的帷帐,抬头道:“出来吧。”
韦衮,韦况,陆贽三人拱手站出。
韦谅看向韦况,道:“三十八郎,你转扬州大都督府司马,兼任扬州长史,日后跟在子美身边,要多学一些他的行事风格,将来会有很多事情交到你手上的。”
“臣领命。”韦况肃穆拱手。
韦谅看向韦衮,说道:“二十六郎,你领水师副总管,协助李庭望,将广州水师,杭州水师,扬州水师,登州水师,荆州水师和洛阳水师,妥善的进行人事和权限分割。”
“是!”韦衮肃穆拱手。
广州,杭州,扬州,登州,是大唐对外的几大水师。
荆州和洛阳水师,又行在长江和黄河,运河体系当中。
突然,韦衮抬头问:“那滇州水师呢?”
滇州水师虽然在视线当中并不显眼,但实际上攻克洪州,江州,和州的,都是他们。
甚至就是江宁方向的水师,实际上也是他们击破的。
不过他们很多事情,都是用着荆州的战船。
韦谅目光看向前方,平静的说道:“滇州水师,留一部分老人返回滇州,其他人,一半编入扬州水师,成为中坚,另外一半,调入其他水师当中,成为主力。”
韦衮立刻就明白了。
滇州水师才是韦谅的最信任的主力。
他如今要用这些人渗透进各地水师当中,彻底的掌握他们。
“喏!”韦衮肃穆拱手。
韦谅轻轻笑笑,脑海中闪过整个天下舆图。
水师啊,掌握水师,就掌握了天下动脉。
江南的一切,岭南的一切。
荆湖两地,江洪各州。
掌握了水师,天下各地,才真正的随他的意志而动。
韦谅这才是真正的掌握了整个天下。
整个天下,将会随他的意志而动。
……
晨光透过屋檐,照进江宁县廨公堂的大案之上。
韦谅一身黑色锦衣,平静的合上面前的四方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