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圣人当时就知道,不管是大帅,还是阿耶,对圣人都是最忠诚的,所以,你可以肆意的构陷他们。”
韦谅摇摇头,说道:“这里面最傻的,应该是皇甫节度使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你竟然拿他作伐,以他作为诬陷的棋子。”
当年的事情,明面上是李林甫在算计,但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李隆基在布局。
而韦谅做的一切,全都是在李隆基的视线之外,暗中布局。
“现在想起来,当年真的是险啊,即便是臣,也没有想到,太上皇竟然是那样狠心,竟然要将整个太子府一脉,一网打尽,不管他们之前为你立了多大的功勋。”
韦谅忍不住的咬牙,骂道:“也不管他们之前对你是多忠诚。”
李隆基彻底的闭上眼睛,然后侧过头。
……
“臣现在想想,当年如果一切如同太上皇所料而成的那样的话,臣的一切估计全部都完了,举家被灭,不过是等闲,然后臣的姑母要被废,太子也要被废,天下动荡,举世沸腾。”韦谅凑到李隆基脸边,咬牙呲道:“这就是对你忠诚的结果。”
李隆基使劲的躲避韦谅的声音,仿佛那是什么恐怖的蛇蝎一样。
“皇帝,天下有你这样做皇帝的吗?”韦谅起身,心中怒火升腾:“不思百姓艰难,肆意挥霍,不思忠臣苦心,任意蹂躏。
阿耶,皇甫节度使,大帅,哥舒大将军,他们一个个都被你折腾的,臣当初就不应该回到关中,救了你的天下。”
韦谅紧紧的握着拳头,咬牙道:“臣当年就应该任由叛军攻陷长安,蹂躏关中,最后半个大唐天下全部沦陷,加上回纥不安,吐蕃野心,大唐当年就该灭了,大唐在当年,就该灭在你的手上了。”
站在一侧的李岫低下头。
当年的情形,如果没有韦谅,洛阳沦陷,长安沦陷,安禄山登基称帝。
根本不是多难的事情。
光看当年场面就知道,天下世家对大唐根本没有多少忠心,说背叛,直接就背叛了。
至于百姓,他们早就在大唐自己折磨中,对大唐彻底绝望了。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大唐啊,那个时候,或许被彻底灭了,也不奇怪吧。
天下人心的忠诚,实际上不过是一种没有更好选择的惯性罢了。
……
即便是韦谅已经起身,离他的脸已经很远,但李隆基依旧不敢回过头去看韦谅。
韦谅的一句一句,如同一根无形的绞索一样,直接锁在了他的咽喉上。
每说一个字,这根绞索就紧一分,将李隆基绞的呼吸不过来。
“所以,你成了太上皇,或许大唐的历代先君在天有灵,他们也恨不得直接收走你吧……不。”韦谅猛然一停,然后冷声说道:“不不不,他们或许很希望看到你死,但他们不愿意看到你进入大唐的先君之列,他们以你为耻,以你为辱!”
“朕!”李隆基忍不住的转过头,盯着韦谅说道:“朕是大唐皇帝。”
“你不是你,大唐皇帝是如今住在甘露殿,效仿太宗皇帝坐镇太极宫,统御天下的当朝皇帝,而不是你,你不过是个一点权力都没有了,现在等着去死的死老头罢了。”韦谅的言语一句比一句的恶毒。
李隆基的呼吸急促起来,怒声道:“朕是他的父皇!”
“是的,你是!”韦谅突然点头,然后神色在一瞬间哀伤了起来。
李隆基一愣,瞬间,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中闪过,他轻声开口:“他要死了。”
韦谅紧紧的握住了拳头,目光死死的盯着李隆基。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李隆基这个时候突然笑了,他仰着头道:“他要死了,皇位就要传承下来,李僩那个孩子朕虽然一直不看好,但他是个宽仁的太子,将来也一定是宽仁的皇帝,到时候,他一定能放朕出去的,他一定能放朕出去的……”
李隆基的声音,突然间低沉了下来,他侧过头,看向韦谅,说道:“他知道,我要死了,所以,让你们来杀了我!”
“陛下口谕,送太上皇宾天。”韦谅的神色冷漠了起来。
李隆基脸色暗淡下来,然后轻声说道:“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突然身体不行了?”
“陛下的身体一直算不上好,虽然也不差,但实际上不过普通而已。”韦谅摇摇头,说道:“然而,从天宝年为太子开始,就日日为生死担忧,一直到安史之乱登基,好不容易平定安史之乱,又碰上了圣人蛊惑赵王,楚王谋反……”
李隆基微微闭上眼睛,亲生儿子谋反的感受,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陛下虽然处置了圣人,赵王和楚王,但他的心里并不好受,之后,定王病逝,陛下便病了有一阵。”韦谅摇摇头,说道:“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随后贵妃勾连齐王谋反,甚至贵妃还试图刺杀陛下,虽然不成,但一记重拳,也砸在了陛下心口,伤了心脉。”
“张妃一介女子,一拳就伤了他的心脉?”李隆基有些不敢相信。
韦谅摇头,说道:“心脉,身体之总称,万脉而过之所,承受力可以说很强,也可以说很弱,若是某一根重要的很细的心脉,这一拳之下,堵塞了,结果就不好说了。”
心脉受损不是断了。
很多时候都是堵塞了。
大唐的皇帝,向来有风疾之症。
韦谅不是医者,他对这种东西了解不多,但大概猜测,也是肉类吃的多,运动少,血管本身就不健康。
李亨的问题,也出不了这些。
他被张氏砸了那么一拳,后续就是很不走运的堵塞了血脉。
这或许不是人为的原因,可能。
是天命。
韦谅看向李隆基,轻声道:“圣人自己想想,若是贵妃当年入宫之后,日日以杀了你为目的,当你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你怎么想?”
李隆基背脊一阵发凉,然后说道:“这不一样的。”
“自然不一样。”韦谅抬头,说都:“陛下的身体不算太好,心脉受损之后回想过往,更是后怕,方方面面之下,身染沉疴也是正常的,而偏偏,太子宽仁,更是让陛下日夜不安,而在前日,陛下下定决心,要除掉他最后一个心魔。”
“朕!”李隆基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原因他自己说了。
李僩是个宽仁的太子,将来也一定是宽仁的皇帝,到时候,他一定能放他出去的。
这个原因,李亨也想到了,而李亨最怕的就是这个,所以,他要提前动手。
“陛下是大唐立国以来,仅次于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的英明皇帝,他平定安史之乱,收拾天下恶钱,治理土地兼并,同时击败回纥十万大军犯边。”韦谅低头,有些颤抖的说道:“他若是永远的活着就好了。”
李隆基抬头,有些轻蔑,有些嘲弄的看了韦谅一眼。
皇帝,那是什么生物。
岂会永远的信任一个人。
李隆基没有想到,韦谅竟然这么天真。
“所以,臣愿意为陛下背负恶名,送太上皇宾天。”韦谅看着李隆基,眼神彻底的冷了下来。
一股恶寒莫名的从背后升起,李隆基勉强笑笑,说道:“你打算怎么杀朕,刚才你们动手又动不利索?”
“无妨。”韦谅平静的摇头,说道:“今日来告诉太上皇,我们要杀太上皇,明日我们再来告诉太上皇,我们要杀太上皇,一日一日,总会将太上皇磨死的。”
李隆基突然感到自己的耳根发疼。
似乎有什么东西,穿过他的脖子,勒住了他的耳朵在往上拉,使劲的往上拉。
身体还没有感觉到什么,他的头脑在一瞬间,反而有种被人使劲的从脑袋里,往出拽的感觉。
“你们就不怕,朕将你们今晚的话,说出去?”李隆基忍不住的咬牙。
“谁会信?”韦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表兄是兴庆宫守,他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在陛下死前进入兴庆宫,而兴庆宫里面人,陛下觉得,陛下死了,他们能活吗?”
李隆基瞳孔瞬间放大。
大唐虽然禁绝人殉,但内侍是人吗?
一旦兴庆宫的所有人都死光,那么什么消息都不会传出去,史书也不会记载。
谁也不会管。
“如今的情况,是陛下需要为天下江山社稷考虑,难道太上皇就不能为天下江山社稷考虑,让天下江山社稷,恢复安定吗?”韦谅淡淡的看着李隆基,道:“若是陛下不愿意,刚才的游戏,我们也可以再来一次。”
听到韦谅这么说,站在后面的李岫眼神顿时一亮。
“朕不要死!”李隆基看着韦谅,说道:“韦卿,朕……”
“陛下希望太上皇自己做出选择,大唐的历代先祖,圣人自问,谁不希望太上皇现在就做出对的选择,让天下恢复安宁呢?”韦谅一句话,李隆基的呼吸再度变了。
他的一生,虽然没有亲眼见高宗皇帝太宗皇帝太祖皇帝,但是中宗,睿宗,还有武则天,他都是见过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影子都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一个个的在呼喊着他赶紧离开这个世界,他的心口莫名的快速跳动了起来。
甚至在这一瞬间,一口气顶在了他的喉咙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一样。
“不仅是陛下,是大唐的历代先祖,圣人想想,满朝百官,天下百姓,谁不希望圣人去死。”韦谅轻轻凑近李隆基,神色淡漠的说道:“这天下江山,谁不希望圣人去死,尤其是那些年,被圣人害死的冤魂,包括你的三个亲生儿子。”
“朕……朕是……大唐……皇帝,你怎么……怎么敢?”李隆基神色艰难无比,不停的急促喘息,仿佛勒住他咽喉的无形绞索,也越来越紧。
这一刻,李隆基清晰的看到了。
韦谅的眼底,是清楚的嘲弄。
就如同李隆基刚才嘲弄韦谅一样。
皇帝,什么狗屁东西。
“咳咳咳咳咳咳……”李隆基突然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无形的绞索,已经勒死了他的咽喉。
韦谅靠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等到明日,臣就去一趟感业寺……”
“你……”一股热血突然冲上来李隆基的头顶,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李隆基就顿住了。
他彻底的顿住了。
所有一切的感觉,在这一刻突然的离开了他的身体,一切一切的就这么离开了。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间断了。
是他生命,还是他颈骨。
一切的一切,在李隆基的眼前彻底的失去了色彩,他的眼睛缓缓了闭了起来,他的视野也彻底的黑暗了下来。
他死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李隆基那一页,彻底翻过去了(2/3,求月票)
李岫看着顿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李隆基,下意识的问道:“他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丝血渍从李隆基的嘴角流了出来。
“他死了。”韦谅缓缓起身,看着眼睛自己闭上的李隆基,他神色淡漠的说道:“便宜他了,死的没有痛苦。”
李岫稍微凑近,诧异的低声问:“真的死了吗,怎么就死了?”
“真的死了。”韦谅叹息一声,道:“李辅国之前不停的让他窒息,他的心脉本身就受损严重,我们再不停的言语刺激,他愤怒之下气血上涌,一下子就冲断了心脉,所以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