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势,无非就是皇权和世家相互角力,同时皇权之间,诸王和诸王,世家之间,世家和世家,无数矛盾,无数纠纷,无数挑拨算计,无数腐化侵蚀……”韦谅看着李系,说道:“若不加控制,难道任由诸王被世家利用吗?”
“难道你就非要看到你们兄弟一个个都谋反,然后被诛吗?”李亨忍不住的一声怒吼。
韦谅转身拱手。
“父皇!”李系身体再度颤抖了起来。
“算了,你就是个蠢货,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李亨叹息一声,道:“你根本没有看清楚,那些支持你,蛊惑你的河北世家,他们真正支持的是你的皇兄,而你的皇兄,他的打算,是要将你和朕,还有你的母后他们一起烧死!”
李系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而到了最后,朕死了,你的母后死了,他就会说,是你谋反,最后烧死了朕和你的母后。”李亨冷笑一声,说道:“这就是你的皇兄,朕养的狼子野心的好儿子。”
“父皇!”李系猛然叩首,哭喊着说道:“父皇,儿臣从来没有想过要害父皇和母后的,儿臣和他们说的好好的。
到时候,让父皇退位,和母后永居大明宫就是,而且绝对没有那些险恶的念头啊!”
“朕看出来了。”李亨摆摆手,说道:“带下去吧。”
“喏!”韦谅拱手,然后转身看向李系道:“赵王,行礼退下吧。”
“是!”李系哽咽着缓慢起身,对李亨深施一礼,然后才被一侧的侍卫带着,朝山下走去。
这个时候,李亨幽幽的开口,说道:“二郎,如果没有这件事情,朕原本想的,是到明年,就让你任司农少卿,做的不错,就准备让你做华州刺史的。”
李系的脚步顿住,他有些艰难的转身,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随即叩首在地,然后号啕大哭。
韦谅朝着一侧摆摆手,两名禁卫,才带着他一起离开。
李亨感慨一声,看向韦谅问:“你说,流放到哪里去吧?”
韦谅稍微松了口气,然后认真起来,说道:“去安州吧,当年中宗皇帝就是被安置山南,那里的环境还不错。”
“就这样吧。”李亨摆手,说道:“你去将那个孽子带上来。”
“喏!”韦谅神色肃穆起来,然后拱手,朝着山下走去。
……
昭阳门外,韦谅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李系鼻青脸肿的跪倒在地上。
一侧的李俶虽然看起来没怎样,但是脸上也有好几处抓痕。
韦谅侧身看向站在城门阴影下的窦竭。
窦竭直接摇头。
韦谅无语,转过身看向李俶,神色平静的开口道:“楚王,陛下召见。”
李俶这才起身,然后也不看李系一眼,直接朝着昭阳门内走去。
韦谅看向窦竭,说道:“找个偏殿,将赵王好好安置起来。”
“喏!”窦竭肃穆拱手。
李俶的脚步不由得一顿,他知道,皇帝对李系的处置有了决定。
而且大概率是不杀的,
那么他呢?
李俶收回心神,继续迈步。
然而就在他进入昭阳门内的一瞬间,两名黑衣黑甲的内侍直接从两侧闪出。
紧紧的跟在李俶身后。
看到这一幕的李系,满是得意的笑了。
……
穿过森严的禁卫,李俶在韦谅的指引下,来到了长生殿外。
最后在内殿的外窗户下跪下!
石板很硬,很冷。
但能清晰的看到李亨的烛影!
李俶直接叩首道:“儿臣参见父皇!”
内殿之中,一片沉寂。
李亨没有开口。
他不想开口。
他轻轻抬头看向韦谅。
韦谅平静的拱手,然后转身看向李俶:“楚王!”
李俶深吸一口气,跪着低头。
雪从天空飘落,落在了李俶的脖颈上,然后化开。
韦谅的目光从李俶的身上升起,轻声问道:“殿下,里外诸事,究竟为何,为何会到今日?”
李俶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才抬头看向韦谅,脸上带着一丝冷嘲的说道:“究竟为何会到今日,表兄你自己不清楚吗?”
韦谅脸上的平静逐渐的沉了下去,眼底深处的冷漠浮现了出来:“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李俶咬着牙,满脸愤怒的说道:“马嵬驿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坚持留下韩国夫人,若是你不留下她,何至于今日?”
韦谅淡淡的开口,问道:“臣看在殿下的面子上,留下韩国夫人还做错了吗?”
“当然做错了,你当初若是不拦着,她早就死了,她死了,本王就可以废掉崔氏。”李俶愤恨的怒吼一声,道:“若不是如此,本王去找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就不会带着异样的目光来看本王,然后疏远……甚至就连崔氏也是一样。”
内殿之中,李亨轻轻低头。
韦谅冷笑一声,说道:“所以,臣就应该,让殿下在马嵬驿的时候,如自己所愿的杀了自己的岳母,对吗,殿下?”
李俶下意识的就要说“对”,但是话到嘴边,他又突然间收了回来。
韦谅摇摇头,说道:“殿下啊,你要杀了自己的岳母,废掉自己的王妃,图什么,图和杨国忠一党之事彻底的划清界限吗,然后呢……然后就去争夺太子之位,对吗?”
李俶抿着嘴,侧过身。
“那就是对了。”韦谅冷哼一声,然后愤恨的说道:“但殿下,岳母也是母亲啊,你为了太子之位,连母亲都能杀,你还是人吗?”
李俶低下头,脸色微微一变。
“所以,你为了太子之位,你能勾结河北世家,算计自己的弟弟,然后起兵谋逆。”韦谅摇头,说道:“说到底,殿下你就是为了自己的野心,私欲!”
“那么你呢?”李俶抬头,冷笑一声,说道:“本王是为了自己的野心,那么表兄你,何尝不是为了太子,你为了太子,在那个时候,就去算计你的妻兄,你又是什么好人。”
韦谅神色认真的看着李俶,说道:“这个天下,陛下是君,太子是君。
伦理纲常在上,臣为了太子,为了天下国本,如此去做一些算计,哪里错了?”
“你还是承认了。”李俶轻轻冷笑一声,然后他又抬头问:“表兄,你为什么就非选太子不可,你就不能看看本王吗,本王哪里比太子差了,而且很多事情,本王比他做的要更好,而且,还有和政在啊,你就不能选本王吗?”
“怎么选?”韦谅直接反问,道:“太子是臣的血亲表弟,皇后是臣的血亲姑母,废掉太子,皇后的位置也保不住,皇后保不住了,那么整个京兆韦氏呢?”
太子废了,皇后没了。
整个京兆韦氏,都要受到巨大的打击。
韦谅摇摇头,说道:“殿下,臣的背后是一整个宗族,臣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抛弃整个宗族啊,而且皇后是臣的亲姑母啊!”
李俶咬牙,目光越过韦谅,看向窗户上李亨的烛影,然后冷笑道:“父皇,你听见了,他为了太子,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你要小心啊,我们大唐,太子谋反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第四百四十章 父皇,儿臣不过是在学你罢了(2/3,求月票)
雪在头顶落下。
李俶一番话说完之后,酣畅淋漓。
同时。
他的目光紧紧的盯住窗户上李亨的烛影。
他希望看到李亨猜疑的看向韦谅。
这样,即便是他这一次失败了,那么只要能够在皇帝和韦谅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
对他来讲,就足够了。
然而,不仅是李亨没有动静,韦谅一样也没有动静。
李俶愣住了,整个脸上不由得颤抖了起来,嘴里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看着李俶的样子,韦谅叹息一声,说道:“殿下,你不了解臣,你也不了解陛下,或者更准确的讲,你从来没有了解过臣,也从来没有了解过陛下!”
李俶抬起头,看向韦谅,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你说什么?”
“臣说,殿下从不了解臣,也不了解陛下,更不了解整个天下!”韦谅摇头,目光抬起,看向整个雪夜。
一瞬间,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整个雪夜,看遍整个万里江山。
“殿下你知道天下黎民是什么样子的吗,你知道种田是什么样子的吗,你知道秋收是什么样子的吗,你知道百姓一年的收获是多少吗?”
韦谅看着李俶,有些苦涩的摇头道:“这天下间,最苦的就是黎民百姓,殿下或许可能不知,很多人即便是辛苦劳作一年,最后的收获甚至不足以养活自己一家人。”
李俶有些不解的看着韦谅,他说这个干什么?
韦谅摇头,道:“赋税,徭役,偏偏他们今年种下的粮食,只够自己一家人吃到第二年的秋收之前,就差那么一个月,就能满一年,但就不是不够,不够怎么办,去向世家豪族去借,去借高利息的贴贷,那什么借,当然是自己的地!”
韦谅向前两步,走到了李俶身侧,眼神冷峻的抬头道:“如果说,今年丰收,那么他们立刻就得将粮食还回去,不然会越欠越多,可是若是遇到灾年,还不回去呢,他们抵押的地,就会被世家豪族收走,他们就会变成无地的流民。”
李俶终于有些反应了过来,韦谅说的,竟然是如今天下最根本的矛盾所在。
普通黎民百姓和世家豪族之间的矛盾。
“灾荒,疾病,要读书,要出远门,普通百姓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交完赋税之后,再怎样的丰年,也不够他们养活自己一家人。”韦谅摇头,说道:“一年,两年,三年,殿下,大唐开国一百多年了!”
李俶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他能想象出韦谅所描绘的那副恐怖景象。
天下土地被世家豪族巧取豪夺而去,百姓没了土地,成了流民,四处逃难,这不就是整个开元后期,乃至于整个天宝年间的现状吗?
“百姓活不下去,世家拥有了大量财富,然后图谋手段和权力,最后盯向长安,他们联手来挤压和侵吞朝廷的权力,然后反过来再欺压百姓。”韦谅叹息一声,说道:“殿下想想,若某一日,天下到处都是流民,而皇权被挤压,那么下一刻,世家豪族会做什么?”
“他们会起兵,然后取而代之。”李俶一番话说的很轻,但能很清晰。
这并不是一个多难得出的结论。
“所以,为了大唐,为了天下盛世,必须要打破这个循环,让天下百姓能有让自己吃够一年的粮食。”韦谅看着李俶,认真道:“臣自入仕以来,这就是臣告诉自己,要奋斗一生的目标。”
李俶一时间全部都明白了过来。
牛仙客。
很多人都在说韦谅受牛仙客影响很深。
究竟有多深,现在清晰可见。
为什么在天宝年间,韦谅愿意南征北战的来回奔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