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无数黑甲士卒,传城而过,城中百姓顿时沸腾起来。
韦谅让士卒返回军营,他自己则是回到了剑南节度府。
一边摘下头盔,韦谅一边对着赶过来的王维说道:“即刻传捷长安,剑南节度府冲杀昌都和唐古拉山,斩首吐蕃步骑一万五千人,大胜。”
王维闻着韦谅身上异常清晰的血腥味,听着韦谅报出的数字,整个人惊了,忍不住的失声问道:“怎么这么多?”
“吐蕃人已经完全恢复了元气。”韦谅走进大堂,然后任由两侧的吏员上前帮他脱去战甲,然后才说道:“他们原本打算埋伏某,然后顺势杀入松州和西昌州,但被某假装遁走,又连夜杀回去,杀了个措手不及。”
韦谅摇摇头,道:“一万五千步骑啊,如果不是某提前有所察觉,恐怕一旦迈步陷阱,这五千骑兵都别想活着回来。”
“是!”王维拱手,眼神闪过一丝后怕。
如果韦谅出事,那么整个大唐都要为之震动。
同样的,如果吐蕃大军全面入寇,那么刚刚恢复一点元气的大唐,立刻就要陷入艰难的泥沼当中。
外有大敌,内有世家。
天下立刻就会再度艰难起来。
即便是有韦谅坐镇,局面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还有回纥,契丹,还有那位太上皇,到时候,整个天下一不小心都会乱起来。
韦谅的选择,是艰难局面下,唯一可能看到的一抹生机。
他抓住了。
王维转过身,立刻走到一侧的桌案后提笔,书写奏本。
脱下战甲的韦谅,在主榻上坐下,然后说道:“八年了,当年吐蕃本族骑兵,总共损失了五万人,八年时间,人口早就已经恢复了过来,这一次损失了一万五千人,的确够他们疼一阵的,但也只是疼一阵。”
王维写好了捷报,送到了韦谅手中。
韦谅看了一眼,然后签字画押,盖上大印,同时说道:“捷报同时通传陇右,河西和朔方,让他们都警惕起来,别都以为回纥的事情结束了,就一个个的都放松了下来。”
“喏!”王维拱手,立刻快步转身离开。
韦谅松了口气,对着两侧的吏员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了后院。
后院之中,一片宁静。
正屋之中,韦谅坐下,对着两侧的侍女说道:“去准备酒菜,某要好好的歇一歇。”
“喏!”两侧侍女离开,韦谅也不由得松了口气,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有了这一战的结果,不敢怎样,他离开巴蜀之后,吐蕃都不会成为威胁。
如今已经快二月底了,到了四月份,他就该启程回长安……
一名黑衣卫士出现在门口,对着韦谅拱手道:“郎君,有客来访!”
韦谅诧异的抬头,问道:“什么人,不是留在前院由司马招待吗?”
王维,剑南节度府行军司马。
“郎君,是范阳卢氏的人!”黑衣卫士走入房中,递上拜贴。
韦谅接过果,打开一看,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卢桐,广州刺史卢奂三子,前相侍中兼吏部尚书、渔阳县伯卢怀慎幼孙。
韦谅合上拜贴,眯着眼睛抬头:“范阳卢氏的人怎么来了?”
“郎君!”卫士微微拱手。
韦谅心里一动,抬手道:“去请到书房,某换身衣服就过去。”
“喏!”
第四百二十七章 范阳卢氏的投名状(1/3,求月票)
书房门向内打开,一名一身青色水波纹长袍的高瘦男子,神色肃穆的站在一侧。
韦谅平静的从门外走入。
目光审视的看着眼前的卢桐。
的确,卢桐的样子和卢奂有三分相似。
卢桐看到韦谅,立刻拱手道:“见过驸马!”
韦谅点点头,走到主榻坐下,然后才看向卢桐,问道:“卢贤弟是从哪里过来的?”
“是广州。”卢桐拱手,说道:“阿耶在广州任职,小弟随身侍奉。”
韦谅点点头。
卢桐是卢奂的幼子,按照朝制,四品以上长安和地方主官的妻儿在长安居住。
这里的妻儿。
说的是妻是正妻,儿是嫡长子。
四品以上的地方主官,多数为地方刺史,他们的妻儿在长安居住得起。
同时,他们的子嗣在太学和国子监进学,也有相当优待。
长大了也可以在长安做千牛卫和金吾卫。
当然,这是变相的人质,但足够的优待,也足够让他们忘记人质这回事。
韦谅抬眼,问道:“令兄如今如何?”
卢桐拱手,说道:“大兄在国子监任主簿,二兄在任左武卫兵曹参军。”
韦谅稍微放松,然后继续问道:“令尊在广州如何,那里的环境还适应吗?”
卢桐勉强笑笑,说道:“阿耶在广州已经快十年了,一切倒也无碍。”
“令尊官声极佳,陛下曾经几次说过,如果不是某在任御史大夫,早就已经将令尊调回长安任御史大夫了。”韦谅不由得轻叹一声。
卢桐神色谨慎。
开始琢磨韦谅话里的意思。
如今朝中和太上皇时期,已经完全不同。
以前的时候,御史大夫兼任六部尚书,就是亚相。
如今哪里有什么亚相的说法,光是正式的宰相就有五人。
亚相,有什么地位。
卢桐拱手,说道:“阿耶说过,当年兵部的那件案子,驸马最后还替阿耶求情,毕竟阿耶只是受了牵连之累。”
韦谅神色缓和了下来,抬手道:“坐吧。”
“多谢驸马!”卢桐这才在一侧坐了下来。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转眼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当年某检校兵部职方司员外郎。
虽然很多事情,是直接受命太上皇和牛相,卢侍郎当年亦多有照顾。
当年那件案子,一个不慎,便是十几年外任,说起来,也是有些过了。”
卢桐摇摇头,道:“能够外任,脱开长安是非漩涡,说实话,也是一件好事,那个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已经生死不知了。”
韦谅点头,看着卢桐,问道:“贤侄此番过来……”
“是河北的事情!”卢桐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信,神色郑重的递给韦谅,说道:“河北的事情,从今日之后,范阳卢氏,全力支持驸马所行。”
韦谅手一顿,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打开仔细的阅读了起来。
卢奂在信中说的,也是当年的一些旧事,后面谈起韦谅这些做的清查土地的事情,也的确帮助朝廷解决了很多的问题。
最后是如今的事情,范阳卢氏对于韦谅在河北诸事,将完全支持。
韦谅合上信件,然后看向卢桐,说道:“很多事情,令尊还是明白的,天宝以来,流民四起,朝中不得不将流民迁移到边州安置,同时开荒,以图稳定边州,但吐蕃不许,这才几乎让整个体系崩溃。”
卢桐眼角微微一挑,他听过类似的说法,但韦谅这么细说还是第一次。
“天宝元年的时候,某和令尊,牛相,还有现在的兵部李尚书,联手指定了灭亡后突厥,分割草原稳定草原之计,最后导致草原十余年来,没有侵犯大唐边疆。”
韦谅摇摇头,说道:“如果没有牛相那件事,令尊也应当享受其中功劳。”
卢桐惊愕的拱手,说道:“阿耶没有说过此事。”
“当年,某便觉得不对劲,圣人对令尊的惩处有些过重了。”韦谅摇头,说道:“这么多年下来,太上皇的行事风格谁都知道,也就是如今陛下在朝,其实除了河北,天下世家尽皆归心的。”
卢桐点点头。
李亨登基以来,多用宰相。
虽然一开始是老沉持重的老臣,但如今,所用宰相越来越年轻化。
天下世家越来越多的人才聚集到长安。
充斥朝堂。
尤其,宰相不兼任六部尚书,更是空缺出不知道多少位置来。
“不说这些了。”韦谅微微摇头,说道:“当年,突厥的战事结束之后,便是吐蕃二十万大军入寇,还有大食十万大军东侵,南诏数万大军叛乱,这里面每一日,都不知道多少粮草军饷水一样的流出去,压力在什么地方,在整个天下,而最薄弱的地方……”
“在河北。”卢桐已经反应了过来。
韦谅抬头,说道:“某在河东时,便已经察觉到了安禄山的异心,所以联手太原王氏和郭氏,清查河东田地,最终才让河东在安史之乱时期,始终都有足够的粮草支持大战。”
卢桐忍不住起身,对着韦谅沉沉拱手。
“剑南的清查田地,所得粮饷,用在了灭国南诏一战。”韦谅轻轻笑笑,说道:“说起来,某还是大唐唯一灭国的大将,只是南诏太小,不值一提。”
卢桐勉强笑笑,在韦谅眼底,不值一提的南诏,但鲜于仲通还是损失了十万人。
“大唐立国至今,虽日渐强大,但最根深蒂固的还是有限的土地和日益增长的庞大人口之间的矛盾,土地越来越少,百姓越来越活不下去,这才有了安禄山直下河北,围攻洛阳,攻破潼关,甚至差一点攻入长安的事情。”
韦谅摇摇头,说道:“所以,解决这个问题有三个方法,第一,解决土地问题,唐律就在那里放着,任何不合唐律而得来的土地,必须无条件的还回去,这就是某现在在做的事情……记住两个字,唐律。”
“喏!”卢桐沉沉拱手。
他明白,正是因为有这一条卡着,所以河东和剑南的世家,对韦谅的反击并不激烈。
“第二!”韦谅反向卢桐,说道:“人口,天下人口必须节制,不能无限制膨胀下去了。”
“是!”卢桐点头,他隐约听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他的心不由得快速的跳动了起来。
“第三!”韦谅目光看向书房之外,说道:“诸事不能总向内求,目光总得放在外面,吐蕃,草原,西域,新罗,倭国,还有整个大洋以南……这一点,贤弟久在广州应该明白。”
“是的。”卢桐眉头连跳,拱手道:“在大洋以南诸国,同样存在存在大量财富。”
韦谅满意的点点头道:“商路危险,普通百姓根本难以承受,所以多是大小世家和朝中联手,通行商路,同享财富。”
“驸马说的是,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卢桐很肯定的点头。
“但是,根本不能乱。”韦谅神色认真的看着卢桐,道:“某认为,天下诸事有规,而天下的土地,世家,豪族,百姓,都必须要有底线的数量,如此,根本稳定,大国富裕,我们才能联手转向外求,贤弟觉得某的想法如何?”
“经世之言!”卢桐用力的点头,他常年在广州,见多了大洋上来的巨大商船。
这里面的财富,庞大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所以当韦谅这番言论说出来的时候,他是真的听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