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天下,在他离开的三年时间里,已经崩坏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
就在这个时候,李道邃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呢,你还替他杀了谁?”
贾季邻叩首,道:“还有安定公主之子,仪王司马韦会,他不知道怎的,知道了任海川的事情,然后在家中议论,最后却被密探禀报到了某这里,某当夜便入公主府杀人。”
韦谅的拳头顿时紧握了起来。
韦会是唐中宗李显安定公主和第二任丈夫韦濯之子。
韦濯是唐中宗皇后韦庶人的族弟,卫尉少卿、驸马都尉,最后在唐隆政变中被杀死。
唐隆政变,皇帝李隆基下令,京兆韦氏驸马房,凡身高超过马鞭者,全部处斩。
韦会是驸马房,为数不多活下来的子弟。
就这么一位公主的儿子,就这么的被从家中掳走,然后被杀。
韦谅甚至能够看到整个宗室的沸腾。
尤其旁边,就坐着一名宗室。
李道邃一拍惊堂木,冷喝道:“肃静!”
公堂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李道邃看向贾季邻,冷声问道:“某问你,这些事情,御史大夫知晓吗?”
贾季邻躬身,低头道:“详细杀人的情由,御史大夫是不知情的,但他知道某为他弟弟杀了人,他很满意,其他的,他不问的。”
“听说御史大夫爱弟极深,如今看来,果然非同一般啊!”李道邃冷哼一声,然后看向王焊问道:“王焊,这些事情,你认不?”
王焊嘴唇微微颤抖,然后直接瘫倒下来。
依照唐律,他是杀人谋逆罪是跑不了的。
他的兄长,如今被彻底定下包庇罪,按律减一等处置。
谋逆罪减一等,依旧是死罪。
李道邃挥手让手下人上前去签字画押,然后才看向韦谅和陆贞谅问道:“二位还有什么要问的?”
陆贞谅直接摇头。
韦谅低眉,说道:“某有两个问题。”
李道邃诧异的看了韦谅一眼,案子到了这里,对皇帝那里已经可以交代了。
怎么韦谅还问?
不过韦谅是御史中丞,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道:“驸马请问?”
“贾县尉。”韦谅的目光落在贾季邻的身上,淡淡的问道:“你现在供出的杀的两个人,一个是长安城有名的术士,一个是公主之子,构陷,残杀,这种事情做的如此熟练,那么你能告诉某,在此之前,在此之后,你究竟杀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冤案?
说!”
贾季邻身体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驸马,某知道。”王焊在一旁抬头,冷嘲的看了贾季邻一眼,然后对韦谅道:“他在长安县三年,向来以敢贪敢杀人出名,而且后事处置的十分利索,不然某何以找他。”
“嗯!”韦谅神色温和下来,看向王焊道:“王焊,某也问你一个问题。”
到了现在这种境地,他也没有再推搪,躬身道:“驸马请问。”
“你们说要焚烧长安东西市,和城门之后,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事,但以某对圣人的了解,他一定不会纵容你们,所以你们之后应该会找太子,但是你们和太子关系太差了,太子也不会纵容你们。”
韦谅身体前倾,问道:“某的问题是,在你们的计划当中,在此之后,你们会去找哪位皇子,做帮你们做挟天子以令诸侯事?”
一句话,整个公堂之内,所有人都惊了。
谋逆,谋逆。
哪怕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事,也是谋逆。
这中间,难免不会有皇子介入。
一旦查皇子,那是会要命的。
一侧的卢贞谅敏锐的察觉到了韦谅的目的,他是在替太子分担压力。
一旦有除太子以外的皇子对皇位构成了威胁,皇帝立刻就会瞩目过来。
这样,太子的压力就会轻上许多。
同时也会变相的动摇人心,让他们不敢乱下注,从而让太子之位更稳。
尤其是对李林甫阵营当中的人来讲,他们这么多年跟着李林甫对太子不利,如果说最终也无法撼动太子的位置,他们自己的军心,反而会因此被彻底动摇。
就在这个时候,王焊抬头,咬了咬牙,说道:“我们的确想过,若是圣人和太子不从,那么就从庆王开始,一个个往下找,总能找到一个适合听话的皇子的。”
卢贞谅脸色一变。
完了。
……
兴庆殿中,铜鹤森影。
丹陛之上,李隆基坐在御榻上,看着手里的奏本,仔仔细细的将它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对于韦谅最后提的那个问题李隆基每一次都是直接扫过,神色淡漠。
终于,李隆基抬头看向殿中诸人。
众人感受到皇帝的目光,齐齐躬身。
“公叔,你说为什么,皇妹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是不肯出声呢,是朕对她太苛刻了吗?”李隆基看向大理寺卿道邃。
戴国公李道邃,高祖李皇帝渊曾孙,鲁王李灵夔之孙,范阳王李蔼之子。
李道邃面色沉重,拱手道:“诸般行事,一来是韦会行事不谨,二来,臣也问过公主,公主说她以为韦会被害,是王鉷之子王准所为,而王准与长子王繇之间仇隙颇深。”
“卫尉少卿王准?”李隆基眉头皱了起来。
李道邃拱手道:“陛下,王鉷虽然忙于政务,但其子,其弟,行事蛮横,辱杀他人更是家常便饭,而王准与王繇更是庶嫡之恨。”
王鉷和王焊都是庶子,而王繇不仅是公主之子,还是嫡子,两人早年有嘲讽之仇。
“行事蛮横,睚眦必报,其他便是将作少监,也曾经受其欺辱,为多人所见。”李道邃不由得叹息一声。
李隆基诧异的看向李林甫,道:“李岫也曾被其所欺?”
李岫这几年间,已经从将作丞升任将作少监。
李林甫微微有些苦涩的拱手道:“陛下,不过是偶尔辱骂几句,大郎为人宽厚,也不多计较,此中之事,若不是今次详查,臣也未必能够知晓。”
“唉,其罪如此,天难救矣。”李隆基轻轻摇头,然后神色肃穆起来,看向李道邃道:“公叔,王焊判谋逆罪,王鉷判包庇纵容杀人罪,是如此吧?”
李道邃拱手,说道:“是,陛下,王焊判处斩刑,王鉷减一等,绞,同时以谋逆罪,株连三族,抄没其家。”
李隆基他叹息一声,说道:“不必了,右相亲自跑一趟吧,和他最后说上几句话,然后赐死吧。”
“喏!”李林甫肃穆拱手。
李隆基又看向李道邃道:“此案涉及诸人,有死罪者,即刻杖毙,其他人依律处治,剩下的,公告天下。”
“喏!”李道邃肃然拱手。
“此事需要快些处置,终究影响不好。”李隆基摇摇头,然后说道:“诸卿还有何事,没有……”
“陛下!”韦谅站出拱手,认真的说道:“陛下,臣弹劾京兆尹萧旻,治下不严,行事失职,导致其下万年县尉薛荣先、长安县尉贾季邻肆意杀人,捏造罪案,以致于长安民怨沸腾,臣请罢京兆尹萧旻之职,”
李隆基看着韦谅,他就知道他有话说,但一开口就弹劾京兆尹,也是出手凌厉了。
转身看向李林甫,李隆基问道:“右相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林甫拱手,说道:“陛下,萧尹虽然治下失当,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举,王鉷知户口色役事,长安万年县尉为其驱使,也是无法之事,京兆府管不到的。”
“但他终究有过不是。”李隆基摆摆手,道:“这样吧,免去他一年的俸禄,戴罪行事,弥补过错,韦卿你如何看?”
殿中众人,陈希烈,李道邃,李林甫,杨钊,陆贞谅等人,全都看向了韦谅。
“陛下圣明。”韦谅拱手,说道:“不过臣建议,还是让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介入一下,查一下京兆府这两年的刑狱之事,以复长安晴空。”
“以复长安晴空。”李隆基似笑非笑的看了韦谅一眼,然后看向陈希烈道:“左相,你觉得如何?”
陈希烈认真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可矣。”
“好!”李隆基松了口气,说道:“就这样吧。”
李林甫脸色微微一沉,然后拱手道:“陛下,还有王鉷所兼任户税诸职该有何人接管,陛下,户税之事,尤为重要。”
“也是。”李隆基在殿中众人的身上扫过,点头道:“杨卿,此事你来处置吧,你是户部侍郎,这本就是你的职责。”
“臣领旨,”杨钊肃穆拱手。
户部侍郎,知京口市和籴使,勾户口色役使,杨钊上线。
……
御史台。
罗希奭脚步匆匆的不入正堂,对着韦谅拱手道:“中丞。”
韦谅放下手里的细竹毛笔,看向罗希奭道:“今日诸事都知道了?”
“是!”罗希奭认真拱手。
“嗯!”韦谅抬头,说道:“过些日子,御史台和刑部,还有大理寺,要重查京兆府多年刑案,你去盯着一点,你能用些手段就用些手段。”
“啊?”罗希奭惊愕的抬头。
京兆尹萧旻是李林甫的人,但他罗希奭也是啊!
韦谅平静的摇摇头,说道:“去吧,看着一点,如果有人对萧尹动手,那么他这个京兆尹很难做的下去,所以,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机会,做到这京兆少尹一职上了。”
罗希奭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拱手:“喏!”
韦谅微微摆手,罗希奭立刻拱手而退。
韦谅抬头。
脑海中闪烁着如今的朝局,随着王鉷的彻底倒台,李林甫的势力得到极大的削弱。
想要补上这一块,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的。
还有若即若离的陈希烈,注定要倒霉的萧旻,在不知不觉中,干掉了自己最得利助手的李林甫,势力已经开始在走下坡路,而且已经无法挽回。
而他自己却还什么都没有察觉。
时代在抛弃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和他打半声招呼。
第三百零二章 钊为金刀,改名国忠(1/3,求月票)
中书省在承天门右侧。
站在中书省大院门前,能清楚的看到太极殿的屋顶廊檐。
但太极殿已经荒废太久了。
屋顶廊檐上已经长了荒草。
韦谅看了太极殿一眼,感慨一声,然后就跟着中书省主书朝院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