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程文远消失在殿门口,一名青衣内侍无声的站在了门口处,李亨这才看向韦坚,神色凝重道:“阿兄,忠嗣离京了。”
“臣已经知道了。”韦坚神色和缓袭来,看着李亨说道:“臣虽然不知道其中原因为何,但昨日,大郎觐见陛下之后,清源县伯立刻就被命返回朔方,这里面肯定和大郎昨日觐见有关。”
李亨微微挑眉,说道:“是大郎说了什么?”
“嗯!”韦坚点头,笑着说道:“从除夕到如今,大郎唯一能被圣人放在眼里的,只有他和清源县伯说的那番话。”
王忠嗣是整个朝中最摆明立场反对急攻石堡城的,而韦谅也是赞同他这个态度的。
“实际上大郎是先见了高翁,然后才又觐见圣人的,肯定是他说了什么让高翁震惊的话,最后见了圣人,又说服了圣人。”韦坚笑笑,拱手道:“殿下,这是好事。”
“哦?”李亨有些没反应过来。
“大郎和清源县伯是一个看法,大郎说服了圣人,就等于清源县伯说服了圣人。”稍微停顿,韦坚说道:“我们将清源县伯留在长安,目的不就是为此吗?”
李亨眉头一挑,随即恍然了过来。
“而且圣人让清源县伯立刻回朔方,说不定圣人已经安排了什么,这比我们原先预想的还要更好,毕竟不管是陇西还是朔方,只要动了,就需要粮草……”韦坚点到即止。
李亨点点头,随即压低声音道:“函谷关那边没有问题吧?”
“没有,事情是贺监安排,他出手,必然不会有纰漏。”韦坚身体微微前倾,说道:“臣回来的时候,恰好看到陛下昨日派遣的千牛卫返回,应该是带回了消息,等到陛下做出反应,臣再请韩府尹将奏本递上去,事情应该就成了。”
韩朝宗是京兆尹,是韦坚的顶头上司,对他向来支持。
“嗯!”李亨点点头,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此事若成,不管是户部侍郎,还是其他,俱都可行。”韦坚认真的点点头。
对于未来的任命,韦坚考虑过陕州刺史,考虑过户部侍郎,也考虑其他,但不管哪个,只要在漕运上,对他们的行事都有好处。
有韦坚在漕运上,王忠嗣在军前,贺知章和其他一系列太子府的官员在长安,那么前后一条线,他们的很多人手就都能动起来。
“小心些。”李亨抬头,说道:“不可大意。”
不可大意,自然是怕人捣乱。
谁,李林甫!
太子府和李林甫之间的关系,虽然在近些年有所缓和,但实际上当年的心结依旧未解。
“臣明白。”韦坚认真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东侧殿门口的内侍突然咳嗽了两声,然后无声的退开,李亨和韦坚同时坐正,然后端起茶抿了一口。
“殿下!”太子妃韦氏说着从东侧殿门口走了进来,同时问道:“听说和政的婚事有了进展?”
韦坚赶紧站了起来,拱手道:“殿下。”
韦氏微微摆手:“阿兄不用多礼。”
李亨招呼韦氏在旁边坐下,同时笑着说道:“这不,孤正在和阿兄商量什么时候交换了庚贴的事情。”
韦氏抬头看向韦坚:“阿兄!”
韦坚点头,说道:“是,臣考虑等臣的新职下来,就和太子府交换庚贴,毕竟臣已经任长安令十年,接下来要调任他职,不能因为臣和东宫的关系就影响此事,还是等此事定下来之后,再谈及大郎和和政郡主的婚事吧。”
韦坚和东宫的关系本来就很近,不过因为是多年之事,所以基本要和没什么影响。
如果这个时候,再有韦谅和和政郡主的婚事消息传出来,有心人难免要阻挡,能少些麻烦就少些麻烦。
韦氏点点头,随即问道:“那需要多久?”
“也就两三个月内。”韦坚笑着点头。
“如此就好。”韦氏放松了下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殿外传来,随即,内侍少监李辅国出现在殿外,对着李亨拱手道:“殿下,陛下刚刚下诏,重修玄元皇帝庙,并打算在正月二十八,祭祀玄元皇帝!”
李亨和韦坚同时抬头。
还有二十日。
“另外!”李辅国躬身,继续说道:“贺监让人传话,清源县伯今早奉圣命返回朔方,因应公事。”
“哦!”李亨诧异的抬头,说道:“忠嗣已经离开长安了吗,孤原本还想着和他在上元节一起赏灯呢?”
“毕竟公事为先。”韦坚接口,看向李亨道:“清源县伯早些启程也好,谁知道这个冬天,朔方会不会安定……说起来,臣倒是不担心此事,臣担心的是元载的事情。”
“忠嗣的女婿?”李亨反应了过来。
“嗯!”韦坚点点头,说道:“他今日要参加科举,没有了清源县伯在,必然不会那么顺利,而且就算是考中进士,也还有之后的授官,也需要多方照应。”
元载,王忠嗣的女婿,和王韵秀一起住在长安,但是,他们两个是从朔方“逃”到长安来参加科考的。
元载以为自己是偷偷的报考了科举,而王忠嗣丝毫不知道这件事。
王忠嗣也装作了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却已经开始准备,将元载这一次推成进士。
毕竟大唐科考,一个寒门子弟,想要参加科考中举太难了。
实际上王忠嗣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但偏偏这个时候,皇帝将他调离了长安。
元载的事情,一下子就棘手了起来。
“那这件事?”李亨皱着眉头看向韦坚。
“臣来办。”韦坚笑笑,说道:“让大郎和元载上元节见一面就是,其他的,臣会安排妥当的。”
“有劳内兄了。”李亨一下子放松了下来,说道:“不过孤原本打算让大郎上元节来东宫的。”
“不影响。”韦坚笑着摇摇头,说道:“午后见面,之后臣带着大郎一起过来便是。”
“也好。”李亨侧身看向韦氏,说道:“也该让和政和大郎相处一下了。”
“嗯!”韦氏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
夜色之下!
韦坚马车缓缓地朝着亲仁坊而去,韦谅骑马护送一旁。
一路百姓欢腾,隐约能够听到“玄元帝君庇佑”这样的言辞。
韦谅目光下意识的看向马车,但一直到家,韦坚也没有掀开马车说上一句。
一直到进入府邸,父子俩一起朝后院而去,韦坚这才开口道:“圣人今日下诏,重修玄元帝君庙,你知道了。”
“是!”韦谅有些诧异的看了韦坚一眼,说道:“陛下下旨的时候,儿就在兴庆殿前。”
韦坚脚步停下,看向韦谅道:“有什么特别的吗?”
韦谅眉头一挑,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稍微闭眼,他开口道:“陛下欢喜,庆圣人降佑,百官欢喜,只是诸位重臣,城府或许深些,右相尤其不形于色。”
韦坚嘴角闪过一丝冷笑,抬头低声道:“去休息吧。”
“喏!”韦谅拱手,然后退出。
他知道,东宫的声东击西之策,开始奏效了。
……
大明宫,延英殿东上阁。
烛火之下,高力士仔细阅读手里的密奏,上面正是太子李亨和韦坚会面的内容。
读了许久,高力士将密奏拿起,然后放进一旁黑匣的最深处,那里很难再有被打开的机会。
第二十八章 张镐(求推荐票和月票支持)
上元佳节,红灯高挂。
平康坊,东南角落的一座棺材铺,今日大门紧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身穿靛蓝长袍,面相英挺的女子,从后院走入了后堂之中。

后堂内,一个有些沉闷的声音传来:“诛奸相,扶朝纲……诛奸相,扶朝纲……诛奸相,扶朝纲……”
青袍女子在门口停步,然后用力的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名站在房中,身材魁梧,披一身链子甲,满脸胡须,面目憨厚的中年男子,下意识的停下了嘴里的声音,然后侧头看向青袍女子,傻傻的笑道:“三娘!”
“不许叫三娘,记住‘诛奸相,扶朝纲’。”一名身穿青色鱼纹长袍,面色阴冷的书生,直接打断了憨傻男子的声音。
“哦!”憨傻男子有些委屈害怕的点点头,然后继续念道:“诛奸相,扶朝纲……诛奸相,扶朝纲……”
“阿兄!”三娘有些担忧的看了憨傻男子一眼,然后才对着阴冷书生道:“阿兄,我们真的要如此吗?”
“不如此,阿耶如何才能回来。”阴冷书生看着妹妹三娘,说道:“你也知道,那贼相已经派人去谋害阿耶,还有很多受到当年那事牵连的叔伯,也在他的暗害之列,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阿耶怎么回来,未来怎么办?”
三娘沉默了下来,侧身看向憨傻男子,眼神复杂的说道:“可惜吐鲁了。”
“一切为了大唐,一切为了圣人。”阴冷书生轻轻抬头,呓语道:“大唐万年,圣人万年。”
“大唐万年,圣人万年。”憨傻男子吐鲁跟着念了起来。
阴冷书生满意的笑笑,然后看向三娘道:“其他人呢?”
“都已经撤出长安了,从城南走的,然后转身去陕州。”稍微停顿,三娘问道:“阿兄,为什么去陕州?”
“因为陕州,马上就有机会了!”阴冷书生神色平静下来。
……
亲仁坊,韦府。
韦坚平静的从膳厅走出,看向跟在身后的韦谅,开口道:“今日午后在平康坊和王家女郎,还有元载相见的事情,记住了?”
“是!”韦谅拱手,然后有些疑惑的问道:“可是阿耶,这么做就足够了吗,这可是科举啊,清源县伯想要帮助自己女婿,又不愿意太过明显的帮忙,这么做怕不够吧?”
“没什么不够的。”韦坚平静的摇摇头,道:“你们今日相遇,会被两名太常寺的官员看到,他们会传出去的。”
太常寺的官员,负责皇家礼乐,而当今圣人于礼乐一道向来深有造诣。
各方官员也都愿意和太常寺的官员打交道。
通过他们,能将韦谅和王韵秀见面的消息传出去,同时带出韦谅和和政郡主的婚事,还有王韵秀和元载这对夫妻。
这里就够了。
王韵秀是王忠嗣的女儿,元载是王忠嗣的女婿,元载要参加科考的事情,很容易被人挖出来。
元载本身就有才,正常中科举不难,如今又有了名声,中举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要元载中举,王忠嗣就得念裴家一份人情。
将来很多方面行事,就更加的方便。
“儿子明白了。”韦谅点头。
“见过一面之后,便早些回府,夜里还要一起去太子府。”韦坚似笑非笑的看着韦谅,道:“放心,今夜不用改称呼!”
“阿耶!”韦谅无奈的拱手,道:“哪有这么取笑儿子的。”
“好了,好了,去吧。”韦坚笑着摆摆手。
韦谅这才拱手告退。
看着韦谅消失在庭廊之间,韦坚的神色严肃起来,转过身,他直接朝着书房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