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皇帝的命令传了下来。
皇帝令在场五品以上官员,全部赋诗一首,送别贺知章。
韦谅的目光却是第一个看向了李白。
李白和贺知章的关系,他会写什么呢?
可惜,第一个写下来,被内侍高声朗读的,是李林甫的诗。
挂冠知止足,岂独汉疏贤。
入道求真侣,辞恩访列仙。
睿文含日月,宸翰动云烟。
鹤驾吴乡远,遥遥南斗边。
李林甫的诗句落完,韦谅的眼神不由得的一冷。
李林甫的诗句当中,虽然是对贺知章最后能够寻仙问道,归隐田园的赞叹。
但是诗句当中,也隐隐带着将来贺知章南归,天南地北,长安的事情,他李林甫依旧能管,但你贺知章却什么都管不到了。
小人得意。
……
贺知章神色温和的从内侍的手中,将李林甫的诗句接过,然后笑着对李林甫拱手道:“多谢右相了。”
李林甫心里一个咯噔。
贺知章太平静了。
平静的就像是他已经留下了什么后手一样,这让李林甫心中有些不安。
但他还是笑着道:“贺监一路顺风。”
贺知章笑着点头,然后拄着朱漆鸠杖,身体站直。
即便是八十多岁依旧高挺的身影,隐隐也依旧带出一股压迫感。
站在群臣后方的陈玄礼看到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带起一丝笑意。
就在这个时候,李适之的诗句到了。
李林甫平静的退到了一旁。
李适之,裴宽,席豫,杨慎矜,还有韩朝宗等人,一一赋诗为贺知章送行。
李白的诗句稍后也到。
久辞荣禄遂初衣,曾向长生说息机。
真诀自从茅氏得,恩波宁阻洞庭归。
瑶台含雾星辰满,仙峤浮空岛屿微。
借问欲栖珠树鹤,何年却向帝城飞。
听着李白的诗,贺知章神色微微带出一些向往。
众人的诗句当中,只有李白的诗,让他的心安定了下来。
瑶台,仙峤,浮空岛,天帝城。
贺知章满足的笑笑,随后对着唐玄宗李隆基有些得意的拱手。
李隆基点点头,很难得的从他的眼底看出一丝羡慕。
就在这个时候,韦谅的诗也到了。
内侍站在一侧,高声道:“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内侍的声音念着念着,不由得低沉,柔软了起来。
一句诗念完,贺知章已经是满眼含泪。
对面,李亨早已经是哭的稀里哗啦。
便是向来心硬如铁的李隆基,也是忍不住泪光闪现。
贺知章沉沉拱手。
李隆基朝着一侧摆摆手。
高力士亲手捧上一身紫色道袍,玉冠,有太子李亨亲自为贺知章换上。
最后,贺知章再度叩首。
这一次是贺循将他缓缓的搀扶了起来。
他对着李隆基拱手,然后目光扫遍群臣,最后直接转身,毫不留恋的上了马车。
这里是长安城东延兴门,贺知章要坐着马车,朝渭水码头而去。
在那里,同样要前往杭州的皇甫惟明,会护送贺知章一路回去的。
看着马车远去的身影,一时间,贺知章一生的影子,在李隆基心底浓重的浮现了出来,一幕幕的,他忍不住轻声念道:“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李亨站在一侧,眼泪忍不住的再度流了下来。
李林甫低头之间,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这下子皇帝多念几日贺知章,他就多几日难对太子下手。
韦谅。
……
转眼,贺知章已经离京半月。
就在这个时候,韦谅收到了一封请帖。
请他到平康坊赴宴。
落款是李白。
韦谅稍微打听,便知道,贺知章通过李彭年和韦陟,将李白的仕途定了下来。
他将调任扬州州学经学博士。
从九品下的官职。
天下官职最低的一等。
但,李白入仕了。
……
夜幕时分,韦谅带着韦勇,还有六名护卫,来到了平康坊最大的胡玉楼。
韦谅神色微微一愣,但随即就恍然了过来,以李白的豪富,哪里会在意这些。
进入胡玉楼,巨大鲜艳的波斯地毯摆放在地上,两侧是放满了酒的酒台,中间是圆形的演舞台。
十几名穿着暴露的胡人小娘,在上面不停的跳着胡炫舞,腰肢不停的摆弄,引人迷离,但脸上带着珠帘面巾下精致的脸庞,却更加的引人探究。
韦谅被人从一侧的台阶上引上二楼,随即被引入了最深处最大的包厢之中。
韦谅扫了一眼,王维,崔颢,崔宗之,岑参,张垍,李琎,还有高适和韦应物。
看到韦谅,李白立刻迎了上来,笑着说道:“驸马!”
“某来晚了。”韦谅拱手还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荐信递给李白道:“这是某找家叔国子韦司业写的一封举荐信,这封信可举荐一人到国子监读书,太白先生到了扬州任职,这封信或许能够发挥作用。”
“多谢驸马!”李白认真拱手,他虽然不是从天下的最底层上来的,他是天下豪富,但正是因为商人出身,他才知道这份东西有多宝贵。
李白不是什么阴谋阳谋的算计之人,但在长安这几年,耳濡目染,他也知道该怎么用这份东西,才能让自己最快的在扬州城站稳脚跟,这其实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从九品下,不过是仕途之始罢了。
“驸马请!”李白让开位置,请韦谅进入包厢之中。
韦谅点点头,然后上前,找汝阳郡王李琎,驸马张垍,还有王维,崔颢等人行礼。
韦谅虽然诗作不多,但几乎首首精品。
尤其最近那句,“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更是写进了皇帝的心底。
甚至宫中有消息,在贺知章离开长安,圣人在宫中,日日念叨的就是这一句。
众人注意韦谅,韦谅也注意众人。
李白在长安城,的确交了一批好友,包括汝阳王李琎在内的,都是心胸阔达,不拘小节的人物。
当然,所有人的家境都不错。
即便是高适,也是渤海高氏嫡系。
他的祖父高侃是高宗朝的左武卫大将军,平原郡公。
甚至有一段时间,还是薛仁贵的上司。
……
鼓乐声声。
舞旋不停。
韦谅坐在宁亲公主驸马张垍的下手。
宁亲公主是和政的亲姑姑,也就是意味着,张垍是韦谅的姑父。
而张垍的兄长张均,是兵部侍郎。
韦谅的上司。
觥筹交错,酒意酣然。
韦谅相比于众人,要稍微节制一些,不知觉间,他来到了二楼的扶栏前,看着眼前的平康放,还有头顶的明月。
一时间有些莫名的感慨。
诗人,从来不过就是历史的注脚罢了。
只有百姓,还有那些真正能够决定历史走向的人,才是历史的主角。
“驸马!”李白从后方走上,神色略微有些放肆,但更多的是豪气。
第二百一十六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2/3,求月票)
明月高悬。
扶栏彩灯。
李白靠在扶栏上,将一杯酒递给韦谅,带着三分酒意,四分好奇的问道:“白自进京以来,见过驸马不知道多少次,但每次见到驸马,总感觉驸马身上有无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