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充满了谜团。
现在距离天宝五载正月十五,还有四年多的时间,他需要在四年多的时间里,抽丝剥茧的弄清楚一切,然后,为他自己搏一条生路。
尤其是他需要保住他姑姑太子妃韦氏的位置,还有他的亲表弟李僴的位置。
李僴是太子的嫡长子。
只有保住李僴,未来,他才能有好好的“报答”李林甫,李隆基,还有李亨。
……
冷气扑面而来,韦谅平静的看向前方。
繁华街道的尽头,有些冷静的地方,是十六王宅。
那里就是他们今夜的终点,他们要去十六王宅的太子宅,去见太子——他的姑丈,然后一起过除夕夜。
太子不住在东宫,而住在宫外,也多少有些奇观了。
然而更奇观的,是那位父纳子妻的圣人皇帝。
今夜是大年三十,除夕夜,如果按照以往惯例,皇帝会在花萼楼观赏长安夜景,和百官,还有长安百姓一起守岁。
然而,今年他没有。
一来是因为他的兄长宁王李宪在一个多月前病逝,二来也是因为那位寿王妃,不,准确来讲,是出家的太真道人,如今就在大明宫里,所以常年待在兴庆宫的李隆基,今年这个除夕夜,他要在大明宫和杨玉环一起过的。
所以今日,太子发信,召亲信家人,一起在太子宅共同守岁,齐过新年。
很好,就先见一见他的那位姑丈。
两世记忆融合后,韦谅还是第一次见太子李亨。
当然,现在的李亨,也绝对想不到未来发生的一切,将会是那么的惨烈。
……
车队继续前行,韦谅的目光落在两侧身穿新衣,欢庆新年,满脸欢喜的百姓身上。
长安的百姓,在除夕夜,几乎是全家出动了。
傩戏,社火,灯火,桃符,酒肆,百戏……
整个长安城,一片欢庆。
人群混杂开来,甚至拥挤开来。
一名抱着女儿的疤面中年汉子,一下子被人挤来挤去的,不经意间,他的衣领被挤了开来。
干净光洁的衣领内,顿时露出了打满了补丁的内衬。
中年汉子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他立刻打住了衣领,然后警惕看了眼四周,见无人察觉,这才松了口气,然后笑呵呵的抱着满身崭新襦裙的女儿,继续前行。
韦谅骑在马上,早就下一步收回了目光。
只是他的眼神微微有些沉重,下意识的时候,他的手轻轻的握住了马侧的刀柄,握的很紧。
盛世的长安。
挣扎的百姓。
马车继续前行,然后逐渐的消失在远处。
而在长街之上,灯火依旧辉煌,喧闹声越发的高涨起来。
第二章 皇帝永远是没错的,错的永远是其他人
红灯高挂,长槊如林。
入苑坊坊墙之上,不知道多少身穿甲胄的卫士,在除夕夜,依旧紧守着十六王宅。
坊门下,韦谅有些不舍地将黑鞘横刀递了过去。
守将接过横刀,然后将铜质鱼符还了回来,同时面无表情的后退一步,一挥手,前面的卫士立刻退开。
动作之间,脚步整齐,甲胄的摩擦声不由得让人心惊。
马车缓慢前行,终于进入了十六王宅。
韦家所有护卫被留在了坊外,只有两名家仆左右跟随。
韦谅平静的目光轻轻扫过这些坊门守将,他们当中,有人是皇帝的眼线,也有人是李林甫的眼线。
谁都在时刻盯着东宫。
韦谅抬头看向前方,好奇的看向整个十六王宅。
高墙林立,府门高耸。
灯光照耀下,景象颇有几分壮观。
这里来回虽然也有不少衣着华丽的人在各王宅进出,但相比于十六王宅外,这里就要冷清许多了。
十六王宅,李隆基。
李隆基政变起家,对类似事情防范特别严格。
所以在很早,他就建了十王宅,令诸王集中居住,严厉杜绝他们参与朝政,严格禁止诸王与群臣交结。
甚至皇太子也不在东宫单独居住,只是在十王宅中辟出一处别院,由宫中宦官密切照料皇子起居,严密监视。
任何外出都需要提前请示准许,异常防备。
防儿子跟防贼似的。
皇帝啊!
思索之间,韦谅不经意的抬头,一座无人出入,异常冷清的府邸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寿王府。
韦谅牵马而行,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冷嘲。
当年在武惠妃在时,为了自己的皇后之事和儿子李琩的太子之位不择手段,甚至最后让李隆基一日杀三子,可最后呢,武惠妃一死,李隆基立刻立李亨为皇太子。
后来更是将李琩的寿王妃变相的掠夺进皇宫,成了一桩震惊长安,乃至于整个天下的丑事。
是个人都能够感受到李琩心中的痛苦,怨恨,还有无奈。
但活该。
韦谅不是什么没有人生阅历的小白,他甚至能够看出这里面隐藏最深刻的政治屠杀。
是的,屠杀。
杨玉环在宫中一天,李琩的地位就越尴尬,别说是朝中百官,就是普通百姓,也能感受到皇帝对李琩的忌惮和厌恶。
这种情况下,又有哪个官员,会在这个时候靠近李琩。
甚至不客气的人,就是原本李琩身边的那些人怕是恨不得立刻从他身边逃离,免得被皇帝记恨。
李隆基不仅给李琩,戴上来一顶绿帽子,还将他的脸按在烂泥里,狠狠的踩。
一日杀三子。
韦谅甚至怀疑,李隆基是将自己错杀三子的怨恨,全部都报复在李琩的身上。
皇帝永远是没错的,错的永远是其他人。
当然,还有李林甫,皇帝打压李琩,未尝就不是在警告他这个宰相。
韦谅轻轻冷笑。
最是无情帝王家!
最是无情帝王!
韦谅神色微微严肃起来,寿王李琩如此,东宫的太子李亨,又能好过多少呢!
而他们一家早就彻底绑在李亨这辆战车上,根本脱身不得。
李亨在关键时刻,还能够将他们一家人全部抛弃,以求自保,而他们一家人呢?
不知不觉中,韦谅的手已经落在了腰间。
腰间空荡荡的。
原本应该在那里的横刀,已经被放在了坊门处。
韦谅一瞬间紧紧握紧了拳头。
……
不知不觉中,马车在十六王宅东南面一座门楼宏伟,守卫森严的大宅前停了下来。
太子府。
华灯初上,鸿门红。
一片气派景象。
马车停下,一身绯色鱼纹圆领袍,头戴黑色璞帽的中年人从马车里走了出来,身材魁梧,面色肃正,赫然正是韦谅的父亲。
正议大夫,长安县令韦坚。
“阿耶!”韦谅对着韦坚微微点头,然后快步来到另外一侧,伸出手,身穿红绿襦裙,头戴金饰的姜氏,从马车中走了出来,然后在韦谅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韦谅低头:“阿娘!”
“今夜小心些说话,太子府不比家里。”姜氏神色间闪过一丝谨慎,每次来十六王宅,总让她有些不安。
“儿子省得。”韦谅点头,道:“阿耶在家中都说过了。”
“嗯!”姜氏的目光随即跟着看向另外一侧,两名家仆从马车上取下两个礼匣,姜氏这才带着韦谅,跟着韦坚一起上前。
来到府门下,韦坚忽视四周的卫士,一边让人将贺礼递过去,一边温和的对着着门口青衣无须,面容普通的中年内侍点头,同时好奇的道:“李监,新年安康,今日为何在门口?”
“自然是为了殿下和韦郎君开心顺意,新年安康。”李辅国的目光落在一侧的韦谅身上,笑着点头道:“这便是少郎君吧,果然英姿非凡,翩翩潇洒。”
“见过李监,新年安康!”韦谅有些羞涩的拱手行礼,随即端正起身,举止之间,一派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样。
“少郎难得,真的是长安少见的美少年啊!”李辅国赞叹一声,然后让开门口道:“郎君请进。”
“好!”韦坚神色平静下来,对着李辅国点点头,然后带着韦谅和姜氏进入了太子宅。
韦谅路过门口的时候,再度对着李辅国微微拱手。
李辅国点点头,神色不由得笑了起来。
少年人啊!
看着远去的人影,李辅国的神色逐渐的平静下来,安排人带着韦家的家仆将新年礼送进厢房,同时警惕的看着四周。
韦谅平静的跟着父母前行。
他心中不由得一声感慨,李辅国也没有史书记载的那么难看,不过是普通而已。
当然,或许在皇家的眼里已经足够难看了。
更可能的,是他在后面做的那些事情,被人记恨,然后史笔一挥,就成了样貌奇丑无比,嚣张跋扈的李辅国。
然而大唐的内侍,从来不能等同于宋明的太监。
且不说人尽皆知的高力士,在大唐,就在前些人,还有一个内侍,牢牢的压在了高力士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