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庶人会不会是想借日本之兵,重返大宋?”
赵似看了他一眼。
“日本有多少兵?”
梁从政答不上来。
赵似摇了摇头。
“隔着千里海路,他们便是凑出几万人,又如何送到大宋?”
“何况日本国内自己都乱成一团。”
“白河法皇与藤原氏争权,平氏与源氏又各有心思。”
“他们若有本事渡海来打大宋,先把自家那些贵族收拾明白再说。”
梁从政试探着问道:“那白河法皇为何要让女儿嫁给赵佶?”
“这也是朕想不明白的地方。”
赵似拿起札子,目光又落在大宋皇兄几个字上。
“赵佶如今无兵、无权、无名分。”
“在大宋,他只是一个被废为庶人的罪人。”
“可到了日本,白河法皇却偏偏要将他捧成神宗之子、大宋皇兄。”
“总不能只是觉得他的书画好,想招回去做个女婿吧?”
梁从政小声道:“或许,他们想借赵佶的身份壮大声势。”
赵似没有反驳。
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赵佶在大宋没有用。
可放到一个对大宋知之不深的海外小国,神宗皇帝之子这层身份,确实足以唬住许多人。
只是白河法皇想吓唬谁?
藤原氏?
地方武士?
还是想借着这门亲事,与大宋扯上一层关系?
赵似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从政。”
“臣在。”
“你说,朕要不要给日本发一份国书?”
“问问白河法皇,朕这个皇兄何时去了日本,又何时得了朕的赐婚?”
梁从政想了想。
“若发国书,日本那边必会知道,朝廷已经收到消息。”
“不错。”
赵似将国书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发。”
“国书一到,白河法皇便会明白,日本国内有大宋的耳目。”
“到时他们顺着消息往回查,皇城司去年埋下的暗桩很可能保不住。”
“为了问一句话,废掉一条好不容易铺下的线,不值。”
梁从政点头道:“官家所虑甚是。”
“那便先装作不知?”
“先装作不知。”
赵似将札子折好,收入御案旁一只木匣。
“让皇城司慢慢查。”
“赵佶若是自愿留在日本,总会开口。”
“若是被人掳去,白河法皇也不可能永远将他藏着。”
“只要这门婚事继续往下办,露出来的消息只会越来越多。”
梁从政问道:“等查明以后呢?”
赵似合上木匣,发出一声轻响。
“等查明以后,再看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若只是借赵佶的身份在日本争权,朕未必急着管。”
“可若他们拿着大宋的名号招摇撞骗,还将主意打到大宋头上……”
赵似端起已经凉下来的茶盏,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下。
“那便慢慢算账。”
“朕不急。”
“他们最好也别急。”
第285章 辩经之前,先吵一场
赵似将木匣推到御案一角,暂且把赵佶与日本之事放下。
人既然已经找到了,又没有本事隔着千里海路兴风作浪,他自然不必急在一时。
白河法皇想借赵佶做什么,皇城司早晚能够查明。
真有账要算,也得先将账册看清。
赵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口问道:“三月辩经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梁从政连忙收回心思。
“回官家,礼部已经定下辩经之所,暂定集英殿与国子监两处。”
“集英殿用于头几场与最后一场,国子监则供各家平日论辩。”
“各路回信也陆续送到汴京,愿意来的人,比礼部原先估算的多出不少。”
赵似眉梢动了动。
“哪些人确认要来?”
“洛学、关学、蜀学都有门人应下。”
梁从政说道:“东南几家讲经的大儒也已启程,还有太学中的几位老博士,虽人在汴京,却提前递了名帖,表示愿意下场一辩。”
“另外,几位退居地方多年的老先生也改了主意。”
“皇城司探得消息,他们已经让弟子收拾行装,最迟二月底便能入京。”
赵似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朕记得,最先发出辩经消息时,士林中没几句好话吧?”
“官家记得没错。”
梁从政唇边添了些笑意。
“那时不少人都说,圣贤之道自有定论,何须拿到殿上争高低。”
“还有人说,辩经如同市井争讼,有失大儒体面。”
赵似问道:“如今怎么又肯来了?”
“因为他们发现,不来似乎更不合适。”
梁从政答道:“今科唱名时,崔彦昭当殿质疑朝廷,官家不曾堵他的嘴,还准他与黄秘阁辩论。”
“这些事情传到士林,不少人便觉得,朝廷这回确实愿意让各家说话。”
“只要言之有物,哪怕当面反对官家,也未必会获罪。”
赵似摇头失笑。
“什么叫未必会获罪?”
“只因与朕意见不同,本就不该获罪。”
梁从政拱手道:“官家胸怀宽广,臣等远不能及。”
“少说几句好听的。”
赵似将茶盏放回案上。
“他们愿意来便好。”
“如此一来,皇城司也不用去做那些下三滥的事了。”
梁从政听见这句话,立刻闭上了嘴。
赵似抬眼看他。
“怎么,你还觉得可惜?”
“臣不敢。”
“你脸上可不像不敢。”
梁从政迟疑片刻,小声说道:“皇城司下面的人,确实准备了不少时日。”
“各家不来该怎么说,派谁在当地传话,又该先从书院还是从茶楼传起,都拟了章程。”
“如今用不上了,多少有些白费工夫。”
赵似听得发笑。
这件事,还是去年年底定下来的。
三月辩经必须办得盛大,前来参加的人也必须足够多。
否则只来一些新学门人,关起门来辩上一场,最后再宣布新学胜出,天下人只会当成朝廷自说自话。
赵似早便料到,有些自视甚高的大儒不愿入京。
他让皇城司提前做好准备,谁若不来,便在当地士林散播消息,说此人并非不屑辩经,只是怕输。
若一两句话没用,便再将矛头转向其门下学派。
今日说他们畏惧,明日便问他们既然自称能治天下,为何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说清道理。
读书人可以不在意钱财,也可以不在意官位,却少有人真能不在意名声。
尤其是那些已经成名多年的大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