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笔钱换来的不只是真金白银,还有一支军籍清楚、粮饷足额、能够随时出营作战的禁军。
这样的账,他这个户部尚书自然算得明白。
“臣回户部以后,便将这三百万贯单独列账。”
虞策持笏道:“只是臣有言在先,钱可以拨,枢密院与皇城司却要把每一笔赏赐去向写清楚。”
“哪一营得了多少,主将、将校与士卒各得多少,皆须送户部核验。”
折可适点头道:“理当如此。”
“若连赏钱都有人敢伸手,这军籍也不必查了,先把领钱的人查一遍便是。”
赵似看了二人一眼,笑道:“这便对了。”
“户部管钱,枢密院管兵,皇城司负责查验,三处彼此核对。”
“谁也别想着糊弄谁。”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下。
事情谈到这里,今日这场御前会议似乎也该结束了。
商税改制牵涉天下州县,吏品之制又要打破官吏之间沿袭多年的旧例,禁军清查更会得罪不知多少将门与军中故旧。
三件事中,任意一件拿出来,都足够三省六部忙上许久。
若再往下推新政,未必是好事。
治国不能只图快。
政令一桩接着一桩落下,下面的人若还没弄清前一件事,便又要接后一件事,最后只会顾此失彼。
赵似深知这个道理,抬手拿起茶盏,已经准备让众人散去。
可就在杯沿触到唇边时,他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苏轼提出收拢商税,由朝廷统筹地方财赋,看着是在收财权,可真正做起来,远比今日说的复杂。
地方会隐瞒税额,富户会转移货物,胥吏也会从各种名目中寻找漏洞。
税率如何定,账目如何查,地方应留多少,朝廷又该返还多少,每一处都少不了争执。
赵似心中其实还有一个更彻底的办法。
改制货币。
重新建立一套由朝廷掌控的金融秩序。
大宋已经有官交子,也有州县使用纸钞的经验,百姓对纸面凭证并非全然陌生。
只要朝廷能以国库、税赋与官府信用作为根基,发行天下通行的货币,再逐步将金、银、铜从货币变成寻常商品,朝廷对天下财富的掌控便会远胜今日。
富商大族将铜钱藏入地窖,可以藏上十年、二十年。
可若铜不再是钱,他们藏着的便只是一堆等待售卖的铜料。
朝廷可以调整官价,也可以限制流通。
金银铜的价格一变,那些窖藏多年的财富便会跟着缩水。
他们若想保住家财,只能将金银铜兑换成朝廷发行的新钱。
一旦兑换,数额便会落到账册上。
哪一家有多少钱,哪一族积蓄多少,朝廷纵然不能一目了然,也能知道大概。
日后无论调整税率,刺激商贸,还是推动民间消费,朝廷手中都会多出一件旁人无法抗拒的工具。
可这一步太险。
那些富家大族不会答应。
朝中官员也未必答应。
满殿这些人的家中,谁没有几处田宅,几间铺面,又有谁没有存下金银铜钱?
动货币,等于动天下富户最后那道家门。
如今的大宋有推行此策的土壤,却没有立刻推行的时机。
赵似可以暂且不动。
不过,先试试这些人的心思,总归无妨。
他放下茶盏,开口说道:“散会之前,朕还有一个疑问。”
众人已经准备起身,听见这话,又重新坐稳。
曾布问道:“官家所疑何事?”
“钱荒。”
赵似看向虞策。
“户部去年送来的札子里提过,京西、河北与淮南部分州县,市面铜钱不足。”
“商户做买卖,只能以绢帛折价,百姓缴税也要四处换钱。”
“可朕记得,朝廷每年都在铸钱。”
“各地钱监从未停过,海外铜料也在往大宋运。”
赵似手指落在桌面上。
“既然铸了这么多钱,市面为何还会缺钱?”
“这些钱,都去了何处?”
虞策想了片刻,答道:“回官家,铜钱外流是一桩。”
“辽国、西夏、高丽与日本都爱用我朝铜钱,海商将钱带出以后,往往换回金银、香料与药材。”
“民间熔钱铸器也是一桩。”
“还有各地钱法不同,铜钱、铁钱与交子彼此兑换不便,也会使一些州县出现钱荒。”
工部尚书接话道:“铜价高时,民间私毁铜钱,铸成铜器出售,所得反而更多。”
“朝廷虽屡次下令禁止,却难以彻底杜绝。”
韩忠彦捋须道:“民间婚丧嫁娶,也有以铜钱陪葬之俗。”
“积少成多,埋入地下的钱同样不是小数。”
苏轼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缘由,却未必是最要紧的缘由。”
“老夫在地方任职时见过不少百姓。”
“家中赚了钱,就将铜钱装入瓮中,封泥以后埋在宅院地下。”
虞策叹道:“此风自古便有。”
“世道安稳时,他们藏钱防灾。”
“世道不稳时,他们更要藏钱保命。”
“朝廷总不能挨家挨户掘人地窖。”
赵似没有表态,只转头看向其他人。
“诸卿都说说。”
陈师锡说道:“百姓藏钱,求的是一个安稳。”
“若朝廷强行禁止,只会引得人心不安。”
“臣以为,可由官府增设便于存取的钱铺。”
曾布却摇头道:“官府钱铺开得再多,也挡不住有人将钱埋进地下。”
“此事只能徐徐引导,不可动用刑罚。”
“否则百姓闻风,只会将钱藏得更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把这当成赵似临时生出的疑问。
唯有蔡京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长桌左侧,指腹压着那枚尚未剥开的桔子,目光在赵似与苏轼之间来回转动。
官家今日召集众臣,从商税谈到吏品,再谈禁军空额。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有明白的用意。
如今会议将散,官家却忽然问起钱荒。
这绝不会只是闲谈。
钱荒的缘由并不难猜。
外流、熔铸、陪葬皆有,可天下铜钱最大的去处,还是富商大族的库房与地窖。
他们所得越来越多,用出去的却越来越少。
钱一旦被藏起来,便如同退出了市面。
朝廷铸得再多,也填不满这些人的窖藏。
官家是想对富户动手?
蔡京心中也拿不准。
此事牵涉之广,远胜清查禁军。
可他是谁?
他是蔡京,蔡元长。
官家若真有这个意思,他便要先替官家把话说出来。
蔡京放下桔子,持笏起身。
“官家,臣以为,钱荒之患,根子不在铸钱太少。”
赵似看向他。
“那在何处?”
“窖藏。”
“但此窖藏非百姓之窖藏,百姓能藏多少?”
“而那些富商大族就不一样了。”
蔡京说道:“他们经营田宅、货栈与商路,所得钱财数以万贯计。”
“这些钱到了他们手中,却少有重新流入市面。”
“他们宁可装瓮入窖,也不肯拿出来雇工、营造、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