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早有准备,抬手说道:“朕还没说完。”
“吏品最高只到六品。”
“若有人升至六品以后,还想再往上走,便不能只会算账。”
“他要读儒家经义,也要学朝廷法度。”
“再由礼部另设补考,命其写出策论。”
“经义、策论皆合格者,才可转为官身。”
“转官之后如何授职,也要依他的考评、资历与所学而定,不能一步登天。”
“若通不过,便仍做六品吏。”
赵似看向陈师锡。
“陈卿觉得,这样还算坏了科举根基么?”
陈师锡捋着胡须,没有马上作答。
若按这套办法,吏想转为官,最终仍旧绕不开经义与策论。
只不过旁人先读经义,再经科举入仕。
这些人则先凭算学进入衙门,做出成绩以后再补经义。
路不同,最后那道门槛却还在。
真要说损害士子根基,似乎也谈不上。
就在众人思量之时,蔡京放下桔子,起身持笏。
苏轼原本也准备开口,见蔡京先站了起来,又靠回椅背,打算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官家,臣以为,此法可行。”
蔡京这一开口,几名准备反对的官员都朝他望去。
赵似问道:“蔡卿说说理由。”
“朝廷设官,本就是为了治事。”
蔡京答道:“如今衙门缺少算学人才,便该从天下搜罗。”
“以吏品录用,既让这些人有进身之阶,也不至于动摇科举正途。”
“若想转官,仍要通经义、作策论。”
“士子所学并未因此无用,朝廷却能多得一批办实事之人,何乐而不为?”
他说到这里,话锋又往前推了一步。
“臣以为,还不该只招懂算学的人。”
赵似眉头微动。
“蔡卿还想招什么人?”
“懂水利者,懂农事者,懂营造者,懂矿冶者,皆可依此法招入朝廷。”
蔡京环视众人。
“有人未必能写锦绣文章,却知道如何修堤不溃。”
“有人未必通五经大义,却能辨土性、知农时,使一县田亩增产。”
“还有人能造器械、开矿山、建桥梁。”
“这些人若只因不通科举文章,便一生埋没民间,岂不可惜?”
“朝廷以吏品给他们一条路,又以经义策论守住官员门槛,二者并不冲突。”
蔡京朝赵似行了一礼。
“如此一来,天下英才尽归朝廷所用。”
“大宋何愁不安,何愁不盛?”
赵似看着蔡京,心中很是满意。
要不怎么说,蔡京总能让上位者喜欢。
自己只说招算学人才,他便能想到水利、农事、营造与矿冶。
而且每一句话,都说在赵似最想听的地方。
只是赵似没有将这份满意摆在脸上。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
“诸卿以为如何?”
苏轼这才站起身。
“官家所言,确实能解朝廷缺少治事之人的困境。”
“不过臣仍有两处疑问。”
“说。”
“这些吏员如何升迁,凭谁考评?”
苏轼问道:“若由所在衙门长官考核,难免会有人因亲疏定高下。”
“若由朝廷统一考核,又要增设衙门,平添许多事务。”
“其次,真正懂儒家经义,又能写策论之人,为何不走科举正途,反而先做数年吏员?”
“这岂非舍本逐末?”
赵似看了苏轼一眼。
这个问题,他自然想过。
可眼下,他不能将未来的路全都说死。
他真正想做的,是先在科举之外开一道小门,让那些被士林视为杂学的人进入朝廷。
至于考评如何调整,吏品以后是否还会扩大,技术官员能不能形成一条独立的升迁之路,都可以慢慢试。
如今若一步跨得太大,朝中反弹只会接踵而来。
先让制度落地。
只要这批人进入衙门,做出成绩,许多争论自然会有答案。
赵似摆了摆手。
“苏卿想得太多了。”
“朕只是给天下人多一个机会。”
“有人经义学得不好,科举屡试不中,可他学起农事、算学、水利,反倒得心应手。”
“这样的人,难道便该一辈子弃置不用?”
“至于升迁考评,先由各部拟出章程,再选几个衙门试行。”
“有了成例,哪里不妥便改哪里。”
“朝廷做事,也不能等到万事毫无疏漏才肯迈步。”
众人听完,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
看来官家只是想借吏品搜罗人才,以升迁与转官的机会,引这些人为朝廷效力。
科举正途依旧是正途。
士大夫的根基也没有受到影响。
至于那些懂算学、农事与水利的人能升到六品吏,又能如何?
终究不能仅凭这些本事成为宰执,也不能越过经义策论那道门槛。
想明白这一层,曾布率先拱手。
“若先择衙门试行,再依成效调整,臣以为可行。”
韩忠彦也点头道:“朝廷用人,本就不该拘于一格。”
“能算天下账者,便让他算账。”
“能修河治水者,便让他治水。”
“只要官吏之分仍在,科举根本不动,此法可以一试。”
陈师锡思量片刻,也持笏说道:“臣无异议。”
六部堂官见几位宰执已经表态,也纷纷起身。
“臣等附议。”
“户部愿先行试用算学吏员。”
“工部也愿招募水利、营造之才。”
“枢密院可另设考核,招揽精通粮草核算与舆图测绘之人。”
一道道赞同声传入耳中,赵似端起茶盏,压住唇边笑意。
门,已经开了。
至于这道门以后会开到多大,便不是今日这些人能够看清的了。
第279章 三百万贯,能省下千万贯
赵似抬起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既然诸卿都觉得可以,那吏品之事便这样定了。”
“吏部、户部、工部与枢密院各自拟一份章程,十日之内送到政事堂。”
“政事堂议过,再拿给朕看。”
曾布持笏应道:“臣领旨。”
虞策也跟着起身。
“户部回去便清点人手,先将各处积压的账册分门别类。”
“等算学吏员招来,也好尽快考校本事。”
赵似点了点头。
“这件事先放下,咱们继续说别的。”
他说着,目光越过长桌,落到了折可适身上。
折可适察觉天子看来,放下手中茶盏,腰背挺直了几分。
“折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