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叫不说愁,处处皆。”
“官家这话说得不错。”
李清照抬眼看他,唇角扬起。
“可见这几日陪臣妾读词,还是有些长进的。”
赵似听得眉头一挑。
“朕陪你读词,竟是为了长进?”
“那是为何?”
“自然是怕皇后哪日写出一阕词来,朕连好在何处都说不明白。”
李清照轻笑一声。
“官家只要说好,臣妾便当你说得明白了。”
“若写得不好呢?”
“那也要说好。”
“这不是欺君么?”
“臣妾说的是官家,又不是臣妾。”
赵似听完,伸手从果盘中取了一枚桔子,慢慢剥开。
“皇后入宫才几日,已经学会仗着朕的偏爱耍赖了。”
李清照将词册往案上一放。
“臣妾不敢。”
然后突然,她话锋一转。
“臣妾这几日看过宫中账册。”
“坤宁殿每日用多少炭,尚食局送来几样点心,内库又添了多少衣料,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臣妾还以为,宫中规矩多严呢。”
“原来官家每日在坤宁殿吃了几枚桔子,倒没人记账。”
赵似把剥好的桔子分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她。
“皇后若想记,朕可以让人专门立一本册子。”
“册名就叫官家食桔录。”
“后人翻开一看,元符三年十二月,帝幸坤宁殿,食桔三枚,分皇后一半。”
李清照接过橘子,忍了片刻,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哪有这般写起居注的?”
“朕是天子,朕说有便有。”
“那臣妾要添一句。”
“添什么?”
“帝欲食第四枚,后以伤胃劝止,帝不听,后夺之。”
她说着,果真伸手拿走赵似面前剩下的那枚桔子。
赵似看了看空下来的果盘,又看向李清照。
“皇后这便开始管朕了?”
“官家方才还说,臣妾仗着偏爱耍赖。”
李清照将桔子放到自己身侧,眉眼间带着笑意。
“既然已经担了这个名声,总得做些名副其实的事。”
赵似一时无言。
这才成婚几日,他在坤宁殿连第四枚桔子都吃不上了。
往后的日子,怕是有得热闹。
不过这样的热闹,倒比一个人面对满桌札子有趣得多。
接下来的几日,赵似仍旧日日前来。
有时是午后,有时索性从早膳一直留到晚膳。
外头都说官家与皇后新婚情浓,六尚局的女官起初还有些紧张,生怕皇后年轻,不懂宫中规矩。
可几日下来,众人才发现,李清照虽有主见,却不苛待宫人。
账目有疑处,她会追问。
宫人犯了小错,她也只让尚宫依规处置。
偶有年老宫人行礼慢些,她反而会开口免礼。
坤宁殿上下渐渐安下心来。
李清照自己也发现,宫中似乎没有赵徽音说得那般可怕。
这一晚,两人用过晚膳,赵似靠在榻上看书。
李清照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六尚名册,却迟迟没有翻页。
赵似等了一会儿,抬头问道:“这页上写了什么,值得皇后看这么久?”
李清照回过神来,合上名册。
“臣妾在想一件事。”
“说来听听。”
“音娘在臣妾入宫之前,曾与臣妾说过许多宫中之事。”
赵似放下书卷。
“她说什么了?”
“她说入口的东西都要验,旁人送来的衣料也不能轻易穿。”
“还说身边宫人要查清家世,免得被人拿住短处。”
李清照停了停,看着赵似说道:“她还教臣妾,若日后宫中有了新人,该如何应对。”
赵似眼皮跳了一下。
“新人?”
“便是官家日后的妃嫔。”
“她连这个都教你了?”
“教了。”
李清照点头,然后掰着手指头将赵徽音教的事一件件都给数了出来。
赵似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总算知道,李清照刚入宫那几日,为何看谁都要多问几句了。
原来是赵徽音提前给她讲了一肚子的后宫故事。
“皇后。”
“臣妾在。”
“往后少听音娘胡说八道。”
李清照眨了眨眼。
“她说的不对?”
“不能说全都不对。”
赵似坐直身子。
“入口之物谨慎一些,近身宫人查清底细,这些自然没错。”
“可她说得像是坤宁殿外头埋伏着千军万马,谁送一碟糕点都想害你。”
“这不是瞎胡闹么?”
李清照迟疑道:“可音娘说,这些都是朱太妃教她的。”
赵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想了片刻,只能说道:“反正你别绷得太紧。”
“朕如今只有你一个皇后,又没有其他妃嫔。”
“后宫里连个与你争宠的人都没有,你要跟谁勾心斗角?”
李清照被这句话问住了。
“可是宫中还有许多女官、宫人。”
“她们按规矩做事,领的是朝廷俸禄。”
赵似说道:“谁若尽心办差,该赏便赏。”
“谁若犯了错,依宫规处置。”
“谁敢欺上瞒下,糊弄到你面前,你只管来告诉朕。”
“朕又不是昏君,还能让几个宫人牵着鼻子走?”
李清照抿了抿唇,眉间那层顾虑散去不少。
“官家的意思,是臣妾不必事事疑心?”
“自然。”
“谨慎与疑心不是一回事。”
赵似将她手中的名册拿开,放到案上。
“你才入宫几日,白天看账册,晚上看名册。”
“今日问尚宫,明日又问尚服,连内库每月用了多少针线都要弄清。”
“再这样下去,六尚的人没累着,你先把自己累坏了。”
李清照小声说道:“臣妾只是怕管不好后宫,让官家失望。”
“朕何时催你了?”
“未曾。”
“太后催你了?”
“也未曾。”